裴照雪几乎没怎么动作,湿重的氅衣便被剥了下去,紧接着一张薄毯劈头盖脸地盖了下来。
裴照雪的目光落在楚明瑟冻得发白的脸颊上,她睫毛上还有一点点还没来得及化开的雪沫,肩头火红的氅衣呈现出湿透的深色。
他皱着眉想伸手替她脱下湿漉漉的氅衣,手臂却还僵着动弹不得。理智回笼,他开始担心楚明瑟生病,但可惜冻僵的身体还没能缓过来。
楚明瑟已经飞快地解下了氅衣,随手丢在火炉旁,又往自己和裴照雪手里各自塞了一个手炉。
暖意贴着皮肤缓缓流淌向四肢,终于缓过劲儿来,裴照雪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会来这儿?”
楚明瑟气呼呼地瞪他一眼:“我不来,你准备在雪里待到天亮吗?”
半个时辰之前,平安和她一起急匆匆地出发去找裴照雪的踪迹。
平安说:“郎君离开裴府前和老爷吵了一架。”
据称,裴照雪摔门而出,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不让人跟着。
平安因为知道孙大夫替楚明瑟递了纸条,所以一开始乐观地以为裴照雪肯定是去找楚明瑟了。
“郎君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只要见到娘子,总能又高兴起来。”
可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尤其是听到在裴大人院中伺候的下人们多嘴议论的时候,发现他们争吵时提及了已逝的杜夫人。
平安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拔腿就去找楚明瑟。
楚明瑟便问他可知道杜夫人葬在何处。
如此,才在山中那座孤坟前,寻到了裴照雪的身影。
外头有人敲了敲车辕,接着露桃掀开车帘,递进来一只热气腾腾的陶壶。
“娘子,姜汤熬好了!”
楚明瑟接过,给自己和裴照雪各倒了一大碗。
“喝光!一滴都不许剩!”
那姜汤浓得发苦,辣得人舌头发麻,楚明瑟咬着牙,逼着裴照雪和自己一样,一滴不剩地灌下去。
暖意慢慢从胃里漫开,四肢百骸残余的僵冷之意几乎被驱散尽了。
楚明瑟舒了口气:“你为何……算了。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今天的前因后果,我就听着。你若是不愿意说的话,就算了。”
一片沉默蔓延开来。
楚明瑟无声叹了口气,缩在薄毯里,吸了吸鼻子,忽然皱起眉。
“你受伤了?”
她猛地坐直,凑近裴照雪嗅了嗅。
方才鼻尖尽是冷空气,几乎被冻得失了嗅觉,此刻才隐隐嗅到浓郁的姜汤气味中,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裴照雪微微一僵。
“不是我的……”他说到一半,对上楚明瑟狐疑的目光,竟破天荒地打了个磕绊,忽然仓促地吐露道:“裴行亦从来没有爱过我阿娘。”
楚明瑟怔了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娶她,只是为了仕途。”裴照雪望着车顶,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木板,穿过风雪,穿过许多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阿娘直到被他的真爱找上门来才明白过来……”
“但更可笑的是……”裴照雪忽然笑了一下,“他居然怀疑……怀疑过我不是他的儿子。”
楚明瑟一呆,微微收紧了握住他的手。
“只因为远叔曾深夜赶来,为阿娘送上贺礼。禾姨当时就陪在远叔身边,他竟还能有如此龌龊的揣测。”
楚明瑟皱紧了眉,咬了咬腮边的软柔,恶狠狠道:“这么多疑,那他这一辈子都要疑心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了!毕竟,孩子又不是从他肚子里爬出来的!”
裴照雪被她逗笑了一瞬,他轻叹了口气:“我真为阿娘不值,为这样一个人白白付出了一切,乃至性命……可他现在,竟然还好端端的,享尽荣华富贵……”
“阿娘,会不会怪我……?”
“不会的!云姨只会关心你过得好不好!”
楚明瑟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她才不会再关心一个让她伤透了心的男人,她在意的人只有你。”
裴照雪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缓缓化开。
马车里一瞬间静得只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楚明瑟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弯着眼睛冲裴照雪笑了笑。
“好啦,”她吸了吸鼻子,“不说这些了。”
她推开窗,看了一眼车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清冷的月光。
“还不到子时呢。”她转头看向裴照雪,眼眸闪着光,“今天可是你的生辰。把那些不开心的事,暂且都忘了吧!”
“我带你去看看,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马车又驶回楚明瑟最初等待裴照雪的地方。
他们两人换了身新的氅衣,牵着手迈进了雪中。
楚明瑟领着裴照雪往前走,路过她团了好半晌雪团的岔路口,新降的雪层下仍能依稀辩出数枚雪团的模样。
“喏,本来想给雪团哥哥多团一些雪团的,可惜现在都被雪盖住啦。”楚明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根,“在水津镇很难攒出这样的小雪团。最开始听见你的名字时,我就想你应该和小雪团一样,是最漂亮又最珍贵的存在。”
裴照雪眼睫一颤,握紧了楚明瑟手。
“别急着感动呀,惊喜还在前头呢!”
两人继续向前,越过覆满雪的枯枝,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庄园坐落在此处,看起来像是林间野猎的休憩之所。
楚明瑟熟门熟路地推开几乎被雪埋了的木门,踏入院子。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物件,此刻几乎也被雪深埋了。楚明瑟俯身捣鼓了一下,拂去多余的积雪,便侧身示意裴照雪去看。
“你要的‘屋檐’来啦。”
那是一个木雕的楚家小院,屋顶覆着真正的雪,烟囱上蹲着一只木雕的小狸奴,憨态可掬。
屋前空地上,几个小木人错落而立。
虽然雕刻得略有些粗糙,但仍能一眼看出来裹着斗篷的楚明瑟,站在她身旁身姿挺拔的裴照雪,守护在两人身后的楚清远和曲禾。
另一边还有一个妇人的木雕,手中牵着一个小小少年。
那是裴照雪的母亲杜云秀,和年幼的他自己。
裴照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母亲的木雕,眼底漾开一个深切的笑意,“‘屋檐’来得很及时。瑟瑟,我很喜欢,谢谢你。”
他说罢,才有闲心打量一眼四周,“这里是?”
楚明瑟克制着自己不要露出骄傲的神色,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你自己打开看看。”
裴照雪好奇地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一张薄薄的地契。它被保护得很好,丝毫未被风雪所浸透。
他抬眼看她。
“大伯母前些日子把我阿爹留下的一些地契给了我。我阿爹年轻时,经常来此小住。”楚明瑟仰着脸,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眼中恍若流淌着一片星河,“我想……京城的裴府,算不得是你的家。”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了。你愿意的话,就把它当做你在京中的家吧!如果在裴府待不下去,便来这里。”
裴照雪垂眸看着那张地契,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月光自他肩头洒落,照亮那张薄薄的地契,流淌着到在她仰起的脸上。
他忽然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楚明瑟愣了一下,随即环抱住,拍了拍他的背。
“生辰安康,阿兄。”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衣料间传来,“愿你往后,岁岁安康。”
作者有话说:
原计划瑟瑟和小雪团是可以跟我们一起过除夕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呀
第94章
脑袋昏沉沉的, 像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布。
楚明瑟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眼皮重得像浆糊黏住了似的。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刚撑起身子, 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咚”的一声, 她又直挺挺倒回床上,把自己摔进柔软的锦被里。
不想动。一点也不想动。
昨日从城西小春山回来时,她换的氅衣结了冰碴,裙裾浸透了雪水。她没敢回楚府,怕被五姐姐和大伯母揪住询问她到底是如何把自己搞成这么狼狈的模样,更兼时辰已过子时,倍加难以解释。
裴照雪便将她送回了兰台, 又叮嘱她先喝一副药再睡。
楚明瑟乖乖照做了。
屋内暖融融的,她裹着干爽的被子沉沉睡去, 以为睡一觉便什么都好了。
谁知一早醒来, 额头烫得能煎蛋。
云栽急忙去替她告了假, 露桃手忙脚乱地煎新药。楚明瑟便四肢绵软地倒在被子里, 继续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 她从昏沉沉的泥潭中艰难地睁开眼, 便见三颗脑袋围在她床前,六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醒了醒了!”戚兰蕙第一个扑上来,小心翼翼地扶她靠坐起来,又细致地往她背后塞了个软枕, “今日经学课, 听说你请假了,我和元元散了课便赶紧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