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元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来回对比了两遍, 才松了口气般点点头:“好像温度退了一些,再喝两副药,怎么也都能好了。”
林双鹭递一盏温茶过来,“你做什么去了?怎么突然受寒生病了?我瞧你平日里挺康健的呀。”
“今日大夫来瞧你时,好多人都被你吓了一跳。”戚兰蕙小声补充了一句,“你睡着这会儿,县主她们都来看你了。闵三娘子刚刚才走呢。”
耳边叽叽喳喳的,像落了一群小雀儿。
楚明瑟定了定神,在三人殷殷关切的目光中,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去玩雪了。”
“玩雪?”
“玩到受寒发热?”
“我看见你氅衣都湿啦!”
三张脸上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片刻后,蒋元率先笑出声来,一开始还憋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后来实在憋不住了,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往戚兰蕙身上歪。
“哎呀你们南方人!没见过雪是吧?至于玩成这样吗!”
楚明瑟涨红了脸,正想说什么,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于是蒋元的笑声更大了,林双鹭也扭过了脸,肩膀抖动。
只有戚兰蕙仍一脸忧心忡忡:“那雪多冷呀,抓一把,手就要冻僵了。你可真是胆子大!你平日里那么怕冷!”
林双鹭忍笑,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戚兰蕙,“体谅一下吧,南边可瞧不见这么大的雪呢,瑟瑟怕是兴奋得昏了头。”
“也是,一看就没有玩雪的经验,也不戴个手套!”蒋元说着摸了摸楚明瑟的手,皱眉,“还烫得很呢。药好了没?快再喝上一碗!”
话音刚落,露桃便端着药碗从外头急急挤了进来,嘴里一叠声地喊着:“药来了药来了!刚晾了一会儿,应当可以入口了!”
楚明瑟如获大赦,伸手便要接过来一口闷。
蒋元眼疾手快,先一步将药碗抢了过去,“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爱惜身子,看来有必要让你深刻地认识一下错误。”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拿起汤勺,舀起一点漆黑的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再递到楚明瑟嘴边。
一股苦涩的药味冲鼻而来,楚明瑟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药好苦的……”
“我知道啊,就这样喝。”蒋元威严又狠心,丝毫不为楚明瑟可怜巴巴的眼神而心软。
楚明瑟只好认命地张开嘴,咽下那一勺苦药,脸蛋瞬间便被苦得皱成一团,痛苦地吐了吐舌头。
“乖。”蒋漪满意地点点头,又舀起第二勺。
第三勺。
第四勺。
第五勺。
戚兰蕙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扯了扯蒋漪的袖子:“让我来喂吧,我、我也担心了瑟瑟好久,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惩罚’她吧?”
蒋元不疑有他,将手中药碗让渡给了戚兰蕙。
就在这时,林双鹭忽然对着窗户惊呼一声:“哎呀那是什么!”
蒋元下意识扭头看过去,窗户紧闭,什么动静也没有。她察觉不对,猛地回头。
只见楚明瑟已经双手捧着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
戚兰蕙心虚地接过已经空了的药碗,“我是觉得瑟瑟一定长记性了,对吧?”
楚明瑟猛猛点头,她正从林双鹭手里抓起一把蜜饯塞进嘴巴里,糖渍的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满口的苦涩。
“我下次再也不玩雪了!”楚明瑟嘴里含着蜜饯,信誓旦旦地举起手发誓。
林双鹭扶额:“笨蛋,你应当说,你下次无论做任何事,都要在顾惜身体的前提下!”
楚明瑟恍然大悟,像只学舌的鹦鹉般乖乖重复:“我下次无论做任何事,都一定在爱惜身体的前提下,绝不让大家为我担心!”
蒋元这才舒展眉眼,满意地点点头:“行吧,看在你态度良好的份上,饶过你这一次。”
她站起身,为楚明瑟拉了拉被角,“好啦,刚喝过药,你好好睡一觉。我们先走了。”
语毕,她眯起眼,故意拖长了声音吓唬道:“明日要是还不好,我们可要押着大夫再来给你开一副比黄连还苦的药!”
楚明瑟冲她皱了皱鼻子。
三人你推我搡地离开了寝舍,门轻轻合上,屋里重归寂静。
楚明瑟靠在软枕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药劲还没上来,她一时半会不觉得困。左右看看,索性披上氅衣爬起来,坐到窗户边,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想透透气。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竹托。那竹托编得简陋,稳稳当当地托着一枚雪团。
楚明瑟愣了一下,伸手去碰了碰,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昨日在城西小春山,她给楚明瑟看那些自己揉搓的小雪团时,裴照雪才和她说起,起初听她叫他“雪团哥哥”,他惊诧又羞耻。
因为这是幼时他阿娘唤他的乳名,在他开蒙之后,他便嫌这名字太过羞耻,再也不许人叫了。
当时他怎么也没想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一个陌生的小丫头竟也会这样唤他。
楚明瑟望着窗台上那枚雪团,忽然弯了弯唇角。
困意缓缓漫了上来,楚明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窗子关严,躺回床上,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被轻轻叩响。
“笃、笃、笃。”
不紧不慢的三声响,好像怕吵醒她,只是在试探她醒了没有。
楚明瑟睁开眼,披上氅衣,拖着绵软的步子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激得她往氅衣里缩了缩。下一瞬,她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窗外的雪地里,正立着一个等人高的大雪人。
圆滚滚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十分憨态可掬。最妙的是,它身上披着一件火红的大氅,正是昨日楚明瑟一开始披的那件。
雪人旁边,几颗脑袋探入楚明瑟的视野。
蒋元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笑得得意洋洋。戚兰蕙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林双鹭急匆匆把手里给雪人做鼻子的萝卜戳了上去,仓促地挤到梁落霜身边。梁落霜没站稳,踉跄着撞了闵之月一下。几人的脸蛋都冻得通红,却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灿烂笑意。
一向喜静的汤宛竟然也错开两步站在了旁边,面上抿开一个笑。
“喜欢吗?”蒋元大声问,哈出的白气在风里飘散,“南边来的小瑟瑟?这是我们北地的雪人!惊不惊喜!”
楚明瑟站在窗前,望着那群冻得瑟瑟发抖却笑得开怀的人。她张了张嘴,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她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烫得眼眶发酸。
“喜欢。”她大声喊回去,“特别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冬日室外风声呼啸, 屋内却烧着暖融融的炭火。银丝炭无烟无味,只将热气铺满整间寝舍。
楚明瑟这一夜睡得安稳而温暖,醒来后, 喉咙不疼了, 脑袋也没那么昏沉了,烧算是彻底退了。
只是是兰台同窗们仍将她当做瓷娃娃似的看护着。
她刚坐起身掀开被子,外头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进来的却不是露桃或云栽,而是往常总是早早离寝去读书的汤宛。
汤宛今日一早特意坐在两人寝舍中间的小厅里等着她睡醒,听见动静第一时间走进来叮嘱她再多休息一日,“左右有我们的笔记, 不会让你落下多少进度。”
楚明瑟正想说自己已经好了,可以去上课了, 门口又探进一颗脑袋。
“醒了醒了!”蒋元笑嘻嘻地挤进来, 身后还跟着戚兰蕙, 她伸手在楚明瑟额头上贴了贴, 满意地点点头:“不烫了, 我就说嘛, 睡一觉准好!”
“不过,”她话锋一转,“待会儿再多喝一剂药吧,免得病情反复。”
戚兰蕙从身后递来一小碟子糖果,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糖果, 琥珀、嫩黄、浅棕、桃粉交织,瞧着便香甜。
“这些给你甜甜嘴。里头黄色的是府上厨娘做的姜糖,约莫能抵上一点姜汤的效用,你也多吃几颗。”
楚明瑟望着那碟糖果, 又望望三张殷切的脸,只能点点头,照单全收,乖乖地准备再睡上一日。
睡着睡着,她忽然觉得好似被一股热浪包裹住,四肢百骸都在向外冒着热气。那股热气无边无际,无影无形,把她蒸得满头大汗。
楚明瑟大汗淋漓地挣扎着醒过来时,感觉自己好似被丢进了桑拿房里,热烘烘的空气让她眼前发晕。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虚弱地咳了两声。
云栽端着托盘推门进来,迎面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她惊得差点把托盘摔了:“哎哟,这屋里怎么这般热!”
她急忙把托盘搁在桌上,转身去开窗。流淌的凉风略吹散了屋内闷热的空气,楚明瑟劫后余生般呼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