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栽弯腰检查碳炉,惊诧道:“谁又添了这么多银丝炭?烧得也太旺了!”
楚明瑟有气无力地伸出手:“快来扶我一把……”
云栽赶紧过去,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楚明瑟坐起身,只觉得被褥和寝衣都被自己的汗湿透了,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被窝里塞着一只仍然散发着滚烫热意的汤婆子,被褥与脖子的空隙处盖着一条狐绒围脖,床头一左一右摆着两个热乎乎的暖手炉。
原来她睡着之后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每个人都知晓她最怕冷,所以每一位进门都要给她添一件保暖的物什。临走前还要拨一拨炉火,加一点无烟无味的银丝炭,确保火烧得旺旺的。
楚明瑟顶着满头的热汗,感受着层层叠加的热浪,终于忍不住哀嚎出声:
“好险,我差点要在冬日里中暑,热晕过去了!”
云栽扭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好不容易才忍住笑:“都怪我,应该贴身照看着娘子的。”
“算啦,你们在旁边看着,我反而睡不安稳。”楚明瑟摆摆手。
云栽将桌上的托盘端过来,上头是一碗炖得软糯香甜的燕窝,“这是平安昨晚代裴郎君送来的血燕。”
“他方才又来了,露桃正在外头与他说话呢。”
这已经是短短两日内,平安第五次登门了,怕是门房都已经认识他了。
人参、鹿茸、灵芝、阿胶,又是血燕。裴照雪这是要把她补成一个人参精么?
楚明瑟叹一口气,心想孙大夫也不与他说一声,虚不受补,她只是受寒发个烧,哪里需要补成这样?
此刻兰台学院门房处,平安正眉飞色舞地说着话,,一张嘴叽叽喳喳不停:“这虫草是我家郎君托人从南边寻来的,最是滋补,一直收着没舍得送人呢。九娘子什么时候能好全?我家郎君这几日担心得饭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眼下都生了一圈青黑。”
露桃看着裴照雪这源源不断送补品的心意态度,有些满意,但仍是忍不住哼了一声,“哼,该让你家裴郎君担心!若不是给他过生辰,娘子也不会无端端受这么多苦。”
“露桃娘子说得是!”平安立刻点头如捣蒜,丝滑认错,“都是我与郎君的错,累九娘子受累了。所以九娘子可得快些好起来,好好罚一罚我们!”
露桃又受用又想白他一眼,最终闷不吭声抱着虫草回去了。
踏进寝舍门,她便与刚从楚明瑟房间出来的云栽碰上了。
“娘子怎么样了?”露桃赶紧问。
“瞧着精神好得很。”云栽笑道,“又睡下了。”
露桃松了口气,与云栽一起将虫草收进柜子里,一边轻声道:“我瞧裴郎君这反应,想来很是喜欢咱们娘子送的生辰礼。这两日送来的东西,怕是还能再买一座小山头。”
云栽噗嗤一声笑出来。
露桃又若有所思道:“我若没记错的话,沈郎君的及冠礼也要到了,不知娘子准备送些什么礼?”
她眼底闪着些期待光,也不知道娘子给沈郎君的礼,比不比得过娘子给裴郎君的?这位从天而降的未婚夫,在娘子心里,比不比得过裴郎君那位小竹马?
云栽瞪了露桃一眼:“你不要去问娘子!这是娘子的私事!”
“我知道,我知道。”露桃笑嘻嘻的,“我只是好奇嘛。毕竟咱们娘子现在一出手便是一座小山头,好像话本里那种讨姑娘家欢心的世家纨绔子弟。”
她叉起腰,学起纨绔子弟的模样,鼻孔朝天,粗声粗气道:“小娘子,这座山头送你,可愿与本郎君饮酒一杯,共赏明月?”
云栽乐不可支地捶了她一拳,两人笑作一团。
是啊,要送些什么呢?
一门之隔,闭目假寐的楚明瑟也有些头疼地皱起了眉。
她逃避似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第一个窜进脑海里的,还是这个难题。
她干脆坐起身,披上氅衣,要了笔墨,趴在床上咬着笔杆,对着面前的信纸发呆。
好半晌,她终于落笔。
染着药香的信纸被递到了裴照雪的桌案上。
他修长的手指有些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扫了一眼便蹙起眉头。
除去开头的问好和报平安的碎语,楚明瑟便开始询问他应当送沈听澜什么样的及冠礼,是玉佩,还是荷包,或是发冠?
“初入京时,我曾送过他一枚平安扣,后来瞧他时常戴着,或许很喜欢那种样式?要不要再备两条?”
裴照雪眸光锐利一瞬,险些将信纸捏皱。
平安扣。
时常带着。
很喜欢。
他在灯前提笔准备回信,目光却一直忍不住往旁边摆着的楚明瑟的信纸上飘,盯着几个字眼久久难以落笔。
直到灯火哔啵一声爆了灯花,笔尖在纸上滴下一团墨汁,仍然一字未落。
楚明瑟一直等到第二天傍晚,回信才姗姗来迟。
楚明瑟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纸,满眼期待地往下看。
裴照雪的字迹一如既往地俊秀挺拔,用着漂亮的字迹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提案尽数否决:“玉佩太过寻常,荷包过于私密,发冠尺寸难定。都不合适。”
楚明瑟撅了噘嘴,因自己的想法未被采纳而失落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看。
“你说曾送他一只平安扣。如此甚好,不必再送同类之物。”
楚明瑟又眨眨眼,总觉得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的意味。
不等她琢磨明白,视线便已扫到下面一行提议:“你手艺精湛,不妨刻一枚木章。‘印’即‘信也’,望他以诚待人,立身处世。木材温润,寓意厚重,且可刻字铭志,最适宜作及冠之礼。”
末尾又突然补了一句:
“我字‘朗玉’,印章近年磨损已甚,若有闲暇,或可……”
后半句被涂掉了,墨迹一团模糊。
楚明瑟盯着那团墨迹,半晌忽然弯起嘴角。
她提起笔,在回信上工工整整地写:好,我刻一枚木章送他。
笔尖顿了顿,才落下去:顺便,阿兄的印章坏了吗?要不要我也给你刻一枚新的?”
这次回信倒是来得很快,简洁明了的四个字:“荣幸之至。”
楚明瑟便在被关在屋子里养病的日子里,勾画出了木章的图样。待解了禁,终于许她做一些吃饭睡觉以外之类较为消耗精神的活动时,便正式开始雕刻木章。
一直到腊月二十四日,沈听澜及冠礼的前一日。
楚明瑟散课后正准备回寝舍给木章收尾,便听门房跑来告诉她:“沈郎君求见。”
楚明瑟匆匆迎出门去,便瞧见沈听澜立在学院门外的树下,一身月白氅衣在萧瑟的冬景中素净如雪,衬得眉眼愈发温润。
见她出来,他微微笑了笑,拱手一礼,“叨扰九娘子了。”
楚明瑟摆摆手:“不叨扰不叨扰。你怎么来了?明日不是及冠礼么,你不用在家里做准备?”
沈听澜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端详了片刻,轻声道:“听闻你前些日子病了。我未能前来探望,现在看你脸色康健,看来已是大好了?”
楚明瑟笑起来:“早就好了!不过是场小风寒引起的发热,没什么大事。”
沈听澜点点头,他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接着又飞快地抬眼看她,乌黑眼睫颤得像是找不到栖息落点的蝴蝶羽翼。
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郑重道:“定下婚期后,我便不能时常见你了。所以我说服祖父,待除夕灯会后,再去请期。”
他眼底映着光:“灯会那日,你可愿同我一起走一走?”
作者有话说:
看一眼大家的评论感觉很幸福
第96章
“娘子莫要乱动。”
云栽托着楚明瑟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 指尖蘸着雪白的脂膏,细细地在她脸上涂抹开来。
脂膏遇热即化,润入娇嫩的皮肤里, 留下一层淡淡的光泽。
“可算是好了。”云栽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左右看了看,“一点冻伤的痕迹都瞧不见了。”
楚明瑟对着铜镜照了照,“我倒觉得好几日之前就已经瞧不见面上的皴纹了。”
腊月二日那一晚,她在风雪里跋涉了太久,硬生生被风雪在她脸颊上扑出了一层细细的皴纹。回府后,云栽和露桃心疼得不行,每日早晚两遍给她敷面脂、涂玉容膏, 早已大好了。
偏云栽吹毛求疵,总能在楚明瑟觉得已经完好无暇的皮肤上挑出一点毛病来, 直到今日才算是满意了。
“娘子今日想梳个什么发髻?”心满意足的云栽站到她身后, 握着梳子为她梳着头。
楚明瑟歪着头想了想, “随意盘个发吧。今日除夕, 喜庆些就好。”
“好。”云栽手巧, 三两下便将细密如云的青丝绾成两个灵动可爱的圆髻, 又取来毛绒绒的发绳做装饰,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灵秀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