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推开,一个嬷嬷走了进来。
“夫人,”她低声道,“老爷派人传话,说今日……不回府上了。”
余琦怀没有说话,那双望着床上少年的眼睛一点点垂了下去。
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而孤寂。
许久,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不回便不回罢。”她淡淡道,“有我陪着平儿便够了,你下去吧。”
嬷嬷低着头,退了出去。
余琦怀轻轻握了握儿子的手,“平儿,阿娘陪你过年。今年……今年你本也该有一个盛大的及冠礼……”
她恨恨地咬住了牙。
自打平儿意外昏迷,她与裴行亦之间的情份就已开始慢慢磨光了。
在一切的最初,她痛恨杜云秀,痛恨那个夺走裴行亦心的女人。后来,她痛恨裴照雪,痛恨那个被裴行亦一次次提起的“长子”。
可如今,她最恨的人,是裴行亦。
她更恨他眼瞧着平儿可能再也醒不过来,转头便将裴家又托付给了那个混账长子。
哪怕裴照雪恨极了他这个父亲,哪怕裴照雪根本扶不上墙,他仍然……
她轻轻放下儿子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狰狞的神色。
窗外的月色清冷,照着空荡荡的院落。
她想起月初时听见那对父子吵架,裴行亦气急败坏地痛骂骂裴照雪“不孝”“孽障”“狼心狗肺”,可骂到最后,他的声音却低了下去,说不出是祈求还是诅咒:
“你是我的儿子……你始终是我裴家的儿子……”
余琦怀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他始终是他的儿子。
那她的平儿呢?他就不管他了吗?
余琦怀深呼吸一口气,自袖间拿出一卷字条展开,再次仔细看了看。
“裴行亦,你不仁,莫要怪我不义。我总要为平儿打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窗户敞开着, 冬日晴朗的光从雕花窗棂间倾斜而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窗台前悬着一只猫儿灯,被太阳晒出闪闪的光。
一声震天响的呼噜声打着旋地飘了出去。猫儿灯下仰卧着一只肚皮起伏的真猫咪, 皮毛被日头晒得蓬松顺滑。
小栗子一边发出悠扬的呼噜声, 一边往一侧翻了个身,紧紧挨着身侧有两个它那么大的猫咪玩偶,睡得昏天黑地。
散发着融融暖意的碳炉旁,楚明瑟皱眉抬眼盯着小栗子,对它响亮的呼噜声有些无奈,又不忍心把它喊起来重睡,只能如过去许多时候那般忍耐着。
左右它一只小猫也打不了多会儿的呼噜。
楚明瑟习以为常地揉揉耳朵, 接着一边烤火,一边懒洋洋地拆着面前堆得整整齐齐的锦盒。
外头天寒地冻, 但晴空万里, 天蓝得像是被层层滤过的海水, 明亮得毫无杂质。她心上没什么旁的烦心事, 也不必考虑功课, 能暖融融地烤着火, 拆着同窗们送来的节礼,只觉得无比的轻盈快乐。
女娘总是观察得更细致,知道她喜欢珍珠,便多数都挑着珍珠首饰赠予她。楚明瑟觉得自己拆出来的首饰, 都已经能凑一套珍珠头面了。
也有一些送了自己缝制的荷包香囊, 里头装着自行调配的香料,气味清雅独特,打开便有一股淡香飘出来,被热气一烘, 香气便瞬间喷薄弥漫出去,将整间屋子熏香喷喷。
楚明瑟开始思索自己按着她们生肖手雕的小动物木偶,应该算不上廉价吧?
手下拆出一条清透的翡翠镯,晴水绿在日光下蕴着晶莹的水色,漂亮极了。
下一回送礼,还是得买些华贵的饰物才行……
楚明瑟默默将镯子收回锦盒中,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娘子,五娘子过来了。”
露桃领着楚令仪进了门,又匆匆转身去给她们备茶水点心。
楚令仪面上漾着笑意,口称“恭喜”,喜气洋洋道:“婚期定下来了。”
楚明瑟心里蓦地一空,好像有钟在她脑中轻轻敲了一记,嗡的一声,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虚浮,轻飘飘的,像是飞在云端。
“就在今年六月。时间还算充裕,正好有功夫可以好生筹办一番。”楚令仪回忆着,忽然轻笑了一声,“三哥哥说,恐怕最着急的便是沈郎君。要等上小半年不能与你见面了。”
“我听说最开始沈家是中意在上巳节前后办婚事的,也不知怎么的,今日提的确实六月。不过也好,你能留在家里多陪我几日,我还开心呢!”
小栗子又打了一声响亮的呼噜,楚令仪被它吓了一跳,才注意到自己说了半晌,身旁的人却是一句也未曾搭茬。
她去看楚明瑟的神色,才发现她正在出神,乌黑的眼眸虚焦着,恍恍惚惚,不知在想什么,但并没有她当初在即将出嫁的大姐姐和二姐姐身上看到的那种羞涩。
“你怎么了?不高兴吗?”楚令仪轻轻戳了戳楚明瑟的肩头,唤她回神。
楚明瑟摇了摇头,“倒也没有不高兴吧,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虽然沈听澜提前说过他祖父初一便会遣人来请期,可当日子真的定了下来,她才算是真切地感觉到,她好像,真的就要出嫁了。
六月成婚之后,她就要搬离楚家,去到一个,除了夫婿,其他人全然陌生的宅院里,与他们成为一家人。迎接好的或是坏的态度,从头结识新的关系。如同大伯母一样,上敬公婆,下育子女,执掌中馈,打点宅院中的大小事务。
这念头光想一想便让她一时如坐针毡,头晕目眩,j恨不能冲回木工坊去,怒雕十块木头才能平静下来。
手心一热,楚令仪握住了她的手,“那你紧张吗?”
楚明瑟点了点头,指尖搅住了绑在锦盒上的绸带,“有一点?其实我还没什么实感……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
她鼓了鼓脸颊,说不清自己还要准备什么,只是在灯花巷和菰衣汀的日子还恍如昨日,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阿娘那样,照顾好一个家。也担心自己会不会如祖母一样,离开那个家才好像更快乐一点。
“成亲是什么感觉?”
“这我可答不上来。”楚令仪温柔地看着她,“不过我看大姐姐和二姐姐那时候都紧张坏了。”
“但是大姐姐和二姐姐成亲前,也只隔着屏风偷偷瞧了未来夫婿一面。没相处过几日,更是没说过话,难免是忐忑的情绪更多一些。”
“昨日你与沈郎君一同逛了灯会,此前也见过好几面,我以为,你应当会期待呢?难道你不喜欢他?不想与他成亲?”
楚明瑟有些茫然,“应当也没有?我一直觉得,我与他或许能像我阿爹阿娘一样呢。”
楚明瑟所见过最恩爱的夫妻就是她阿爹阿娘,她理想中的婚姻也应当像阿爹阿娘那样。
“那可不能和你阿爹阿娘学呀。他们当初可是私奔呢。没有祖母护着,大伯父怕是要打断你的腿。”楚令仪难得开了个玩笑。
楚明瑟没什么人威慑力地轻轻瞪了她一眼。
“不说了不说了,左右六月份还早着呢,说不定到时候我就想清楚了呢。”楚明瑟很是乐天地摆了摆手。
“我家九妹妹如此聪慧活泼又可爱,定然没有什么问题是能难倒你的!”
楚令仪一番称赞令楚明瑟羞涩地捧住了脸颊。
她笑嘻嘻地欣赏了一番,才说道:“对了,这几日我们说不定要同大伯母一同去大伯父的几位同僚家中拜访。”
楚家本家远在明州,京中只他们这一支,没什么走亲访友的活动。但京城都是大伯父的同僚,总有那么几个较为重要的,需要上门去走一趟。
“他们定然要聊起你的婚事,”楚令仪托着腮叹了口气,“如此一来,便也绕不开我……”
一想到可能又要被那些夫人小姐们明里暗里地讽刺一番亲事不顺,她就有些郁闷。
在她随大伯父入京的那半年里,这样的事儿没少发生。如今比她年纪小的九妹妹即将成婚,她的婚事还没有着落,那些夫人小姐们定然又等着看笑话呢。
她现在只能提前给楚明瑟预警一番,让她到时候莫要因为这些事生气。
楚明瑟却腾地坐直了身子,斗志昂扬地拍了拍胸脯:“你放心吧五姐姐,我会保护好你的!”
楚令仪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之后几日,楚令仪便体验了一番有九妹妹陪同护卫在侧的拜访之旅。
今年的情况略有些不同。她们一同去拜访的这些人家里,有两三个是楚明瑟在兰台的同窗,凑在一起的氛围好得很,根本不会非议楚令仪的婚事。
至于另外一些人,若是提起那些不该提的,九妹妹都会替她怼回去。那副护犊子的模样,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可爱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