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曾听说楚大人与裴大人有什么争执, ”他缓缓开口, 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如此关心他做什么?”
“我跟他有仇啊。”楚明瑟不想说得太明白, 含含糊糊地做出一副愤怒的模样。世人看重孝廉, 她自然不能把裴照雪的把柄往青冥卫手上送, 万一日后他也入朝为官了呢?
他应该当个什么官好呢?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肯定很好看。
楚明瑟的思维无意识地发散开去,目光落在身前穿着青冥卫玄色衣袍的鬼面身上。
他的身形看起来和裴照雪好像。
若是裴照雪穿上这套官袍,想必也会一样的挺拔好看。说不定他也需要戴一副鬼面具,免得旁人只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脸上, 不去关心他的实力。
楚明瑟胡思乱想间, 目光重又移到了鬼面的脸上。
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夜里的寒风中等得太久有些眼花了,否则怎么好像在鬼面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面具下的双眼依然如冰封湖泊,深不见底。只是他再开口时却隐隐多了几分柔和, “即便他档案中有一些污点,到现在他也还没被缉拿在案,就说明那些尚且算不得什么大问题。圣上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便是看了也做不了什么。”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楚明瑟听着,愈发觉得他的声音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但她没心思深思,抿了抿唇,没有放弃:“给他找点麻烦也好啊,反正我是要出一口恶气的。”
说完她才觉得不妥,忐忑地瞥向他。
“出口恶气”是什么幼稚的理由?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她应该编得再正式、郑重,有理有据一点。比如裴行亦在什么时候为难过她,比如其实她父母与裴行亦有旧怨(这倒是真的)之类的……
但现在改口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期盼面前的掌令大人能够仁慈一些帮帮忙。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巴掌大的脸蛋莹白如玉。
鬼面忽然别开了视线。
“知道了。”他淡淡道。
楚明瑟一愣:“什么?”
“我说,知道了。”鬼面转过身,一线停顿也没有,纵身一跃,消失再夜色中。
徒留楚明瑟一个人站在原地困惑着,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什么呀?
楚明瑟有些失落。她错过了一次完美的机会!
她还没有再问一问关于火灾的事,尽管她知道他一定不会告诉她……
虽然见到了人,但一点用也没有!
楚明瑟气鼓鼓地丢下茶盏回屋去了,觉得自己白白吹了半宿的冷风。青冥卫果然还是一点也不乐于助人!景落只是其中个例罢了!
直到兰台开学日,楚明瑟依然没能想明白青冥卫的掌令大人那夜“知道了”什么。
不过在她踏入学院的第一时间,她就知道了那话的意思。
“你们方才说的裴大人可是那位裴中书?”
楚明瑟凑到几名正聚在水塘边闲话的小娘子身边,追问自己方才只听到了一句尾巴的话题。
“是呀!也不知怎么的,前些日子忽然有好几名御使弹劾他私德不修。听说他回去后与裴夫人还吵了一架,闹得家宅不宁。”
“我听我阿爹说,散朝后,陛下还特意留了他一会儿,应当也是说得此事。裴大人出来时,脸色黑得像锅底!”
“九娘子,你在家中时没听说吗?这事儿说不定过几日就要传遍京城,成笑话啦!”
楚明瑟摇摇头,她大伯父最不爱听人闲话,所以估计这些传闻还没能传进楚家大门。
不过……看裴行亦丢脸可真是大快人心!
楚明瑟翘起唇角,再次改了前几日对青冥卫的评价,她没想到掌令大人那时候说的“知道了”,是要亲自下场动手呀!
她要立刻写信给裴照雪,告诉他:裴行亦倒霉啦!
并与他一起大肆嘲笑一番。希望他心里能够痛快一些!
楚明瑟迫不及待地跑回寝舍。
寝舍的大门敞开着,汤宛还没来,床榻上的被褥都已经换了新的,散发的着干净的皂角香气。花瓶上一如她们入学以来的每一日,插着新鲜的花束。
楚明瑟刚进门,就被一道风风火火冲过来的身影叫住了。
“瑟瑟!”蒋元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你听说了吗?江雪贤要成亲了!”
“什么?”蒋元一愣,旋即震惊道,“不会是……”
“不是跟林重明!”蒋元压低声音,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道,“她父亲入京来了。她在京城里做的那些事没能瞒住。她父亲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翌日就去寻了媒人,为她挑了个人家,说是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嫁出去。”
楚明瑟:“……”
她希望江雪贤是自己选择放弃,而不是被父亲强压着嫁给另一个完全没感情的人。这对他们两个人,尤其是对江雪贤来说,格外的不公平。
她叹了口气,蒋元拍拍她的肩,“往好处想,她总算没空再来找你麻烦了!”
“你们找的麻烦还不够多吗?”一道说不上是冷嘲热讽还是陈述事实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俞三娘子抱臂站在走廊边看着她们,神色有些复杂,开口时语气一如既往地冲:“听说卢幼萱那档子事,你们也敢管?知道现在百姓们都是如何传我们兰台的吗?”
楚明瑟还真不知道,一副静候下文的模样看着她。
蒋元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你说来听听呗。”
俞三娘子顿了顿,脸上竟浮起一点可疑的红晕。
“其实……”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别扭,“多数还是说兰台学子巾帼不让须眉,重情重义,有勇有谋,为救同窗以身犯险……什么的。”
蒋元瞪大了眼睛。
楚明瑟也愣住了。
俞三娘子被她们看得不自在,立刻板起脸,扬着下巴道:“不过我劝你们以后做什么还是三思的好!这次只是侥幸而已,下次可未必这么……这么……”
她顿了顿,似乎想不出合适的词,最后只狠狠瞪了她们一眼,转身就走。
“喂!”蒋元在她身后喊,“你还没说完呢!”
俞三娘子头也不回,飞快消失在自己寝舍门口,活似身后有狼崽追她。
蒋元险些惊掉下巴:“她来一趟就为了说这个?我以为她又要跟咱们吵一架呢,转性了这是?”
楚明瑟弯弯唇角:“说不定年节里发生什么好事了呢?”
“你们做什么堵在门口不进去?”汤宛抱着书走近,奇怪地打量两人。她换了一身新衣裳,仍是棉布料子,裁剪利落,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秀挺拔。
“方便迎接我们月余未见的同窗呀。”楚明瑟笑着同她招招手,“新衣裳真好看。”
汤宛的唇角便也跟着翘起来:“安娘子给我做的。”
“安娘子对你可真好!”蒋元凑了过来,“她做的羊汤也极美味,连我舅舅都时不时要去喝上一碗。”
汤宛点点头:“谢谢,我会转告她的。”
三人正说着,一道身影轻飘飘地落到她们面前。
“瑟瑟!”
林双鹭像一只小蝴蝶般翩然而至,与几人一一打过招呼,便推着楚明瑟往寝舍内走,动作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别在这儿站着,快进去说。”
楚明瑟被她推着走,忍不住笑:“怎么了?你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
林双鹭难得扭捏了一下,脸颊红扑扑的支吾了一下:“我想请你帮忙打听一下……齐晋之这个人怎么样。”
“是国子监打马球的那个齐二郎?”楚明瑟登时来了精神,“居然还有你打听不来的消息吗?”
“我略略打听了一些,”她小声道,“可那也未必就是真实的那个他。一个人真正是什么样子,可太难判断了。”
“可若是你都打听不到的事,我去哪儿帮你打听啊?”
“燕小侯爷与他走得最近。我认识的人当中,也只有你能与他说上话了……”
“拜托你!”林双鹭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楚明瑟。
楚明瑟忍不住笑了,“行,我帮你去问!”
当天傍晚,楚明瑟便约了燕裁云在荒园的墙头见。
她等了没多久,墙角的树上便传来一阵窸窣声。
燕裁云别别扭扭地攀在树上,隔着墙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你附近没什么人吧?”楚明瑟压着声音问。
“这个点都去膳堂了,没人。什么事这么神秘?”
楚明瑟自身后掏出一卷宣纸递过去,上面全是林双鹭列出来的问题。
“我跟你打听个人,问题都在上面了,麻烦你填一下,然后再交给我。”
燕裁云展开宣纸一看,没压住声音:“齐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