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还有一大摞彩纸。
楚令仪瞧了一眼,却不大满意地皱起眉头:“她们忘记把我匣子里的那一套彩纸取过来了。九妹妹,你先过去坐,等等我。”
楚明瑟看着楚令仪的身影拐过廊角,便坐到桌边挑点心吃,忽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明瑟?”
楚明瑟循声看去,只见墙头上,一名身着青冥卫玄色劲装的青年正吊儿郎当地蹲在那儿。他一条腿屈起,一条长腿垂下来,姿态悠闲地挑眉:“还真是你啊。”
他束着长生辫,眼下颧骨到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道疤,让他原本清俊的五官多了几分野气。
看起来有点眼熟。
楚明瑟正要问他是谁,
一枚果子忽然破空飞出去,咻地砸向他的额头。
房琮敏捷地抬手接住飞过来的果子,低头一看,是一枚青色的李子。
“你是什么人!”楚令仪抱着装有彩纸的木匣,气喘吁吁地挡在楚明瑟身前,怒瞪着墙头上的人:“离我九妹妹远点!”
那人看看楚令仪,又看看手里的果子,浑不在意她语气中的敌意,反而咧开嘴笑了。
他一口咬掉半枚果肉,嚼得嘎嘣脆,被酸得皱了下眉,含糊道:“多谢你的果子。别这么紧张,我是你九妹妹的老朋友,来叙个旧嘛。”
楚令仪狐疑地打量着他,询问地转头看向楚明瑟。
楚明瑟盯着那张脸,终于从记忆深处将他的身影扒拉出来,“房……房……”
他是那群烧了灯花巷社仓的小混混的老大,叫什么来着?
房琮畅快地笑了起来,“不错嘛,竟还记得我姓什么。”
“我叫房琮,这回可别忘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楚令仪紧张兮兮地抓紧了楚明瑟的手臂, 仍然警惕地瞪着墙头上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因他过于轻佻的语气而恼怒:“这位房郎君,你不许用这般语气同我九妹妹说话!”
房琮眨着眼眸, 非但没有收敛, 愉快地瞧着她,戏谑地拖长了语调道:“五娘子好生霸道,怎么连人如何说话都要管?”
楚令仪脸色煞白地抖了抖身子。他怎么知道她是五娘子?对了,他是一个青冥卫,调查这么点信息还不简单吗?
她在心里无声地尖叫,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青冥卫来攀她们家的墙头到底要做什么!
尽管心中害怕, 她还是没有后退,侧着身子努力将楚明瑟挡在自己身后。
房琮就蹲在墙沿笑眯眯地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坏心眼的一言不发。
楚明瑟握住楚令仪的手, 安抚的捏了捏, 主动开口问询:“你找我有事吗?”
房琮这才从楚令仪身上移开视线, 认真了几分:“景落托我给你道个歉, 掌令大人不许他再来寻你, 也不能给你回信了。”
“他还好吗?”楚明瑟有些担忧。
“活的好着呢,别担心。”房琮摆摆手,“就是被关了几日禁闭,如今已经放出来了。”
他说着, 又看了一眼楚令仪, 大笑起来:“没旁的事了,真没必要怕成这样。
他冲两人挥挥手,轻盈地跳下墙头,消失不见了。
楚令仪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楚明瑟还没来得及与她什么,便被一把扳过了肩头,摁到石凳上坐下。
“他是什么人?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景落又是谁?”
“你与青冥卫的掌令如今很熟识?”
她脑袋中被层出不穷的疑惑占据了,连对剪纸的热情都消退了三分。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楚明瑟头晕眼花。她一一如实交代,只隐去了其中与裴照雪相关的一些部分。
楚令仪听完,捂着心口深呼吸了好几下。
在她的认知里,青冥卫还是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恶煞呢。她真担心九妹妹得罪了他们,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听着……好似,还行?
方才那人除了性格有些讨厌以外,也并没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她望着楚明瑟,目光复杂。从前第一次见楚明瑟跪祠堂时,她就应该知道的:“你胆子真大!”
楚明瑟吐吐舌头,忙不迭捧过她取回来的彩纸,“让我瞧瞧五姐姐都藏了什么宝贝,快把你压箱底的本事教给我吧!”
楚令仪看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暂且将那些担忧压下,转而教她剪纸。
楚明瑟的手总是很灵巧,在剪坏三四张彩纸之后,便已经学会了那些花样。一张张彩纸在她手里翻飞,剪刀游走间,一捧捧漂亮的剪纸堆成了小山。
又一日天朗气清,草茸茸,柳松松。春日温和的气息扑面而来,连风都是软的。
花朝节到了。
这一日的传统,便是要剪五彩纸,装饰花枝。
兰台有如此多的女孩子,早晚都聚在一处比着谁的手艺更灵巧。还未到花朝节的时候,院中的花枝上就几乎已经挂满了她们剪出来的彩纸。
各种小动物和花团锦簇的样子已是寻常,甚至有人剪了一条小臂长的龙,威风凛凛地挂在梢头,引来一片惊叹。
这已经是在赤裸裸地炫耀自己的手艺了!
各色彩纸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开了一树又一树的花。
隔墙望见那五彩的树梢,国子监的学子们眼热万分。他们没人会剪纸,便是有人动了心思想学,也会因“那是女娘才会做的事”而却步。
于是国子监的枝头还是光秃秃的,只有一点初春新冒出来的绿意,在一片春意里仍然显得萧索。
偶尔有几枚彩纸被风吹落,越过墙头,落到了国子监的地界。他们便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挂到自己院子里的树梢上。七零八落的,勉强也添了几分节日氛围。
花朝前几日,不知从何处传闻,如果在花朝节当日将心爱之人的小像挂在枝头最高处,便能终成眷属,长相厮守。
林双鹭对此等玄学笃信不疑。
她耐心地剪了好几张齐晋之的小像,精挑细选一番,,选出最满意的一张,一大早便拉着楚明瑟去挂小像。
她深思熟虑过后,选了一棵最高的树。
那树已生出了绿茸茸的叶子,好似一丛蓬松的绿云。它正好对着国子监的方向。若是站在高高的梢头,定能望见那边的院子。
林双鹭怀里揣着齐晋之的小像,深吸一口气,抱住了树干。
她还是头一次爬树,双腿颤颤,手心冒汗,每爬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楚明瑟在树下给她加油,时不时指点她该踩哪根树枝。
“小心点!对,再往上一点!左边那根粗的,踩那个!”
林双鹭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挪。终于爬到了足够高的地方。
她喘着气,小心翼翼地掏出怀里那张小像,正要往枝头最高的地方挂。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
那小像从她手中挣脱,飘飘摇摇,越过墙头,落向国子监的方向。
林双鹭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那张小像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糊到了一人的脸上。
那人茫然地仰了仰脑袋,伸手摘下糊脸的小像。
是齐晋之。
林双鹭呆愣片刻,在他望过来的瞬间惨叫一声缩回了身子,手忙脚乱地从树上滑下去,狼狈地踉跄着缩在墙角。
楚明瑟大惊失色地跑过去:“怎么了?”
林双鹭眼底飞快地泛起了泪花,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完蛋了,瑟瑟。”
方才她攀在枝头时,哪有半点淑女形象?头发被风吹得有如群魔乱舞不说,还如此失礼地发出一声尖叫就消失不见,齐二郎说不定已经把她当成一个女疯子!
“怎么办呀,瑟瑟?”林双鹭目光失焦,几乎没了神采,恍恍惚惚地问。
楚明瑟忙把她抱在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后背。
“你先别慌,说不定他都没有瞧清楚你的模样呢?”楚明瑟飞快地转动脑筋,安慰着,“你也说了,方才风很大,吹得你头发都糊到了脸上。而且你站在树梢,他隔着墙站在国子监的院子里,怎么说也有一段距离……”
“你还没来得及与他对视上就下来了,他未必就能看得清楚你的脸!”
楚明瑟越分析越觉得自己说得对极了。
林双鹭依旧埋着头,不说话。
楚明瑟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干脆道:“就算看见了,那又怎样?”
林双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你只是想要给自己求个好运而已,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若是他因此而嘲笑你,那他也不值得你喜欢。”
林双鹭愣了愣,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楚明瑟拍拍她的肩,弯起嘴角。
“再说了,”她眨眨眼,“说不定他觉得你这样子很可爱呢?”
林双鹭望着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睫上的泪珠像小雨滴一样飞溅了出去,没入茸茸草叶间,话为它们成长必须的一点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