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瑟盯住他,慢吞吞道:“你们头儿做什么关心我?”
房琮不答话,只神秘地笑笑。
这幅反应,摆明了有猫腻。这无疑算是佐证楚明瑟猜测的一部分证据。
但还不够,她还得再多些信息……
又一日午时,楚明瑟在寝舍中的小厅趴着发呆。
小栗子最近爱上了在这儿的柜子上睡觉,又一定要楚明瑟待在它的视线范围内。所以楚明瑟只能陪它在这儿待着。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
“瑟瑟?你怎么在这儿趴着?”
是汤宛回来了。
她依旧穿着干净的院服,抱着一摞书。她的气色已经比初来兰台时好上许多,肩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株不卑不亢的小白杨。
楚明瑟指了指小栗子的方向,汤宛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了然一笑。
她在楚明瑟身旁坐下。
“长公主殿下又请你去说话啦?”楚明瑟侧过头看她。
汤宛点点头,自马球赛后,长公主不知道为何很喜欢找她说话。
楚明瑟望着她,眼里带着真诚的欣赏:“你可是如今学院中成绩最好的学子之一。长公主想要开女子科举,自然是要最最器重你,盼着你做出来的文章,能狠狠惊艳那帮老学究。”
汤宛被她逗笑了。她越过楚明瑟,将书放回了自己的房间,犹豫了一下,又走出去,在楚明瑟身旁坐下,“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吧。”
“清河木工坊……是不是你的?”
楚明瑟愕然地睁圆了眼睛,这幅反应,几乎不必再回答“是”或“否”了,她只能说:“你能帮我保密吗?”
汤宛立刻点头,神色认真:“抱歉,我不是故意想要探听你的秘密。我是无意间知道的的。我有一个认识的小妹妹,她就在你的木工坊里”
“我……我想介绍一些人。”汤宛鼓足了勇气,清冷的丹凤眼闪烁着,“慈佑堂的一些孩子年岁大了,必须得离开。可他们若是没什么傍身的手艺,只能活得很艰难。”
她看着楚明瑟,目光里带着恳切:“我并非是要求你什么。只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希望……”
“当然可以啦。”楚明瑟打断她,弯起眼睛笑了,“我正需要人手呢。虽然我的木工坊还很小,但是教他们一门手艺,讨一讨生活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她有些意外:“你怎么认识慈佑堂的孩子?”
“我小时候也在慈佑堂待过一段时间。”汤宛毫不介怀地说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汤宛轻轻笑了一下,“我从小就知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生下来就拥有的东西,另一些人穷极一生也无法拥有。可是这又不妨碍我们活着?”
她的眸光柔和下来:“而且我已经很幸运了。虽然我还在襁褓中便被搁到了慈幼堂,可是我没有待几年,就被一对夫妻收养了。”
对上楚明瑟澄澈而好奇的目光,本想将话题停止在此的汤宛愣了一下,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待我很好,会教我读书识字。”
她的声音很轻柔,目光虚渺地落在桌上,已经陷入一场旧梦。
她还记得自己一开始学习识字,展露出的聪慧让养父露出的惊喜的笑。那时她觉得,只要自己好好读书,养父养母就会越来越喜欢她,再也不会离开她。
这是她最初爱上读书的理由。
可是后来他们还是没能活到她成长起来。十二岁那年,他们就先后故去了。她便四处打零工,艰难求生,直到遇到了安娘子。
“养父总说我不读书便是浪费了自己的天赋,所以无论有多艰难,我都没有放弃过读书。”
楚明瑟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烫,柔声道:“他们如果看见现在的你,一定会非常为你骄傲的。”
“我也这么觉得。”汤宛微微扬起下巴,难得露出几分自信的模样。
两人相视一笑。
汤宛觉得有些轻松。与进入兰台,再到被大家接纳时的心情不同,她身边鲜少出现过闺中密友,虽然与楚明瑟几人的关系已经亲近了许多可这些事情也从未与另一个人说过。
原来有一个人能分享伤痛和秘密,竟然也是一种安慰。
汤宛不自觉便想和她多说一会儿话,于是又问道:“如果会开女子恩科,你要去参加吗?”
“其实我对做女官没什么兴趣。”楚明瑟想了想,“但若是真开恩科的话,为了支持长公主,我应该还是会去的。”
“毕竟今年能参加的,也只有我们这些人了。希望待到七八月招新时,能够多来一些人。”
“会的,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半支的窗下洒落一捧亮闪闪的金光, 在楚明瑟乌黑柔顺的发边勾勒出道道金边。她正一手托腮,伏在光下,另一手提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卷翘的睫毛尖尖也仿佛缀了金粉, 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忽闪着, 在眼睑下落一片浅浅的阴影。
一张地契忽然自桌面上推过来,两根修长白皙的指尖点在地契上,将楚明瑟专注的视线引了过去。
“这是……”楚明瑟抽过那张地契看了一眼,眸光亮起,诧异地看向在桌案对面坐下的裴照雪。
裴照雪面上带着点浅笑,漂亮的眉眼如白玉生光,盛着天光的眸间只映出楚明瑟的身影。
“是间东市的铺子, 不算太中心的位置,但是位置也不错。我知你不想只做达官显贵的生意, 这铺子离着街口近, 普通百姓也逛得多。”
裴照雪说着, 挽起长袖, 给自己和楚明瑟各自斟了杯茶。有楚明瑟看着, 他便是身在酒肆之中, 也滴酒沾不到,只能饮几盏清茶而已。
店小二瞧得惊奇,还曾私下问过裴照雪,要不要想法子给他茶壶里的茶换成酒, 却不知有人被管着也是甘之如饴。
“我替你去瞧过了, 屋里头宽敞明亮,很是阔朗,定能装得下你这些奇思妙想。”裴照雪的目光示意了一下楚明瑟身前的图纸。
楚明瑟的眉眼都飞扬了起来,脑海中已然飞快浮现出好几种装扮铺面的主意。
她这两天也一直想着这事, 既然木工坊最近又多了一些人,而且她希望日后还能够帮到更多的人,那么只在学院里头接小娘子们定制的单子,显然是支撑不了木工坊发展多久的。
盘个铺面是最好的选择。这样一来,许多他们用来练手的小物件,也可以挑选出一些瞧得过去的装饰到铺子里,定价再便宜一些,肯定总有人愿意花一点点银两买下她们。
这些东西赚来的银钱虽然不会太多,但可以尽数留给他们自己收着。知道自己的手艺能赚来钱,他们定会学得更用心。
她虽想了许多,但还没开始看铺子,只是忙着多画几张图纸。没想到这么点功夫,裴照雪便已经把一切都安置好了。
“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更想做的事就好。比如这些……”裴照雪并指点在楚明瑟面前的草图纸上,轻轻一转,将图纸转到了自己的方向,“这就是你准备摆在店里卖的东西?”
图纸上简单的线条寥寥勾勒出一隅恬然怡人的田园风光,矮篱笆圈着几间茅草小屋,门窗敞着,可以瞧见里面简单而温馨的陈设,外头一条小路向外延伸,草木笼着弯弯的田埂,瞧着十分静谧可爱。
“这只是其中之一。”楚明瑟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畅想着,“农家小院、田园风光,这是一个系列。京城许多大户人家连田地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些东西做出来,多少都能沾一两分新奇,引他们过来看,一旦感兴趣了,说不定就会随手买回家。”
而且谁会不喜欢这些可爱的小东西呢?
楚明瑟说话时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像盛满了细碎的金子。裴照雪觉得她这幅模样才更令他心甘情愿想要掏空自己的钱袋子。
楚明瑟的指尖点在图纸上,翘着唇角:“除了这个,自然还会有些华贵的宅院,精美的花园,书肆、茶坊、书院等等。我在学院便已经确认了,女娘们最喜欢这些精巧的微雕摆件。到时候做成了,既可成套的售卖,也可以拆开单独售卖。”
“我还打算做定制的木雕小人。”她说到这儿,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之前在灯花巷时,我也卖过这东西,可受欢迎啦。只是工坊里的孩子们手艺还不到家,这些木雕小人暂且都只能我自己来做。”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低低的笑声。裴照雪垂首支着额头,肩膀轻轻颤动,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你笑什么?”
裴照雪抬起头,唇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望着她,再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没什么,只是听你唤他们‘孩子’,总觉得十分有意思。”他笑意未歇,“往日总是跟在我后头跑的小瑟瑟,好似一时间成了学堂里的老师,我还真有些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