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夫指向长街西北方向,“往那边去了,跑得还挺急。”
过了歇午的时辰,长街上人流渐多,交织如网,若想寻人,便如大海捞针。
“多谢。”裴照雪道谢后,沉声吩咐道,“王伯,派个人去报官,让其他人沿西北方向去打听。”
“是,小郎君。”王管事推着素舆转向,想要再将素舆推回去。
“不用管我。”裴照雪一把摁住了素舆的轮轴。
“好好。小郎君且稍等片刻,我马上回来!”王管事急急忙忙松了手,快步跑进巷子里。
望着王管事匆匆迈步的身影,裴照雪垂下眼眸,落在自己无力挪动的双膝之上,扶在轮轴上的五指渐渐收紧。
“那个……小郎君,要不然我、我推你回去?”挑夫有些无措地搓搓手,试探着上前两步。
裴照雪默然一瞬。
素舆恰背对着长街停在巷口的明暗交界处,一半的身子被抖落的阳光笼罩,温暖的感觉格外陌生。
巷外往来的人声絮语更是在耳边皆无限放大,总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使背上的日光一点点变得灼人起来。
脚步声自巷内杂沓而来,裴照雪终是摇了摇头,“多谢,不必了。”
扶在轮轴上的五指逐渐施力,转了个方向,面向熙攘长街。
裴家的仆役们向西北方向散去。
“怎么回事?说是瑟瑟跑出去了?”婶娘们着急地追上来,瞧见坐在素舆上的裴照雪愣了愣神,隐秘地打量了他几眼。
挑夫忙接话道:“是,小郎君已经命人去问了!”
“问到了!”很快便有一名小厮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粮油店的小二瞧见小娘子嚷嚷着什么追出去的,往那个方向去了!”
小厮说着在前领路,王管事推着素舆紧紧跟上,林二狗急急跑到小厮旁边跟着他一块走。
小厮边领路边接着说道:“午间街上人不多,他没听清小娘子喊的什,只看见她一闪而过的身影,好似是有什么人抢了她的东西。”
多亏楚明瑟一路跑一路嚷嚷,两边商铺都有人听见了动静,一路指着众人来到一处荒僻的小巷。
翠绿藤蔓爬了满墙,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遍生青苔,凌乱印着大大小小的脚印。
“这丫头丢了什么东西这么急,也不喊个人,竟一个人跑这么个地方来了?”余大娘正念叨着,忽听到一声让汗毛耸立的幼猫惨叫从破败的木屋里传来。
“你放开小栗子!”
哐啷一声巨响,几块木板砸到一名身形矮小的男子身上。
穿着褐色短衫的男子恶狠狠的回过头,他两只手合拢,掐着只喵嗷惨叫的幼猫。
“臭丫头,你非要一路追过来送死,就别怪我了!”男子盯着白净纤弱的楚明瑟,眼底残虐的凶光毕露,空出一只手掐向楚明瑟细弱的脖颈。
楚明瑟非但不退,反而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他的小臂上!
几乎同时,被他另一只手攥住的小栗子也“嗷呜”一声,米粒般的尖牙深深扎进他的虎口,血珠瞬间渗出。
“啊!你们两个小畜生!”男人痛得大骂,一把将猫甩飞出去,接着又将楚明瑟狠狠掼在地上。
尘土飞扬,楚明瑟闷哼一声,蜷缩在地。
“你找死!”他怒不可遏,高举起拳头就要砸下
被甩到墙角的小栗子浑身的毛炸起,发出一声呜噜噜的威胁声音,如同离弦的利箭般再度扑来,喵嗷一声亮出自己稚嫩但尖锐的利爪,直向他面门抓去!
也就在这一瞬,一道银光破空而入。
一柄泛着寒意的匕首自破损的窗□□入,精准地刺穿男子扬起的掌心,强劲的力道带得他整个人向后踉跄。
温热的血点溅上楚明瑟的脸颊。
她顾不得擦拭,迅速爬起,将挡在她身前、仍龇着牙低吼的小栗子紧紧搂进怀里。
“砰”地一声,房门被猛地踹开,林二狗第一个冲了进来,声音嘶哑:“瑟瑟!”
看见楚明瑟身上的血迹时,他心脏差点停跳一拍,“噌”地蹿到她身前上下左右将她检查了一遍,“你没受伤吧!”
王管事推着裴照雪晚一步进入屋内。
裴照雪端坐于素舆之上,方才投出匕首的那只手于袖间,微微颤抖着。他面沉如水,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刺向地上哀嚎打滚的男人:“将他押送官府。”
“来了来了,谁报的官!”
姗姗来迟的官兵扶着佩刀冲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临近傍晚,本该是备晚膳的时辰,灯花巷的炊烟却迟迟未升起。
灯花巷的一众婶娘们都围拢在府衙前头,等着知县赶来审案。
匆匆赶回来的楚清远和曲禾正将楚明瑟揽在怀里嘘寒问暖,夫妻俩心有余悸地絮叨着叮嘱她。
“往后不可再如此冲动鲁莽,便是要追那偷猫贼,也要先喊个大人一起追。你这细胳膊细腿打得过哪个?”
来官府的路上,楚明瑟已将事发缘由一字一句地与众人说清了。
她晌午时没有午睡,独自院子里握着自己的小刻刀忙活,忽然听见外头窸窸窣窣一阵声响,伴着小栗子细弱的喵呜。。
她一抬头,正瞧见小栗子从院墙掉了下去。
她赶紧开门去查看,却发现小栗子并不是自己没踩稳掉下墙头,而是被一个男子拽下去的。穿褐色短衣的男子拽住小栗子就往外跑。楚明瑟来不及思考,拔腿就追了上去。
午间家家户户都在休憩,院门紧闭,巷子幽静。抓了小栗子的男子跑得极快,楚明瑟拼尽全力才勉强追上。
她不敢停下脚步去敲门喊人,只能在拔足狂奔时一路追一路喊。也不知是她人小声弱,还是午间人人皆困顿未醒,偶尔有听见动静的人探头瞧上一眼,却没人追出来看个究竟。
“若不是你雪团哥哥发现不对劲,喊人出来找你,你怕是……”曲禾疼惜的声音一顿,后半句哽在喉间,化作叹息。
她轻轻掀开楚明瑟颈侧的绢帕,那圈被掐出来的青紫指痕已化为深紫色,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窝在楚明瑟怀里的小栗子似有所感,扬起小脑袋,轻轻舔了舔她的下巴。
楚明瑟怕痒地缩缩脖子,目光越过楚清远肩头,悄悄望向沉默的裴照雪。
自打将楚明瑟救出来,他便冷着一张脸,漂亮的眉眼低低地压着,透着股锋利的锐气。
“雪团哥哥。”楚明瑟轻轻从楚清远的膝头滑下,抱着小栗子走到裴照雪身前,将温顺的小栗子小心搁到他怀里,软声道谢,“谢谢你救了我和小栗子。”
这下雪团哥哥对她,都有两条救命之恩了。她得做什么才能报答完呀。
怀中软乎乎的温热触感略为化解了裴照雪眉眼间的冰冷之意,他微微垂下眼睫,看见楚明瑟仰着脸,清澈的黑眸认真地望着他。
他抬手,用指腹极轻地蹭过她眉角一处未擦净的血迹,“知道怕了吗?”
楚明瑟想起被掐住脖子时的窒息感,打了个抖,缩了缩脖子。
裴照雪飞快地蹙了蹙眉,冰凉的手生涩地拍了拍楚明瑟的发顶。
楚明瑟往他身边挨了挨,眼前又闪过那贼人惨叫倒地的画面,“雪团哥哥,那个匕首是你丢的吗?”
“嗯。”裴照雪轻轻摁了一声,看着她飞快眨动地眼睫,“害怕?”
温热的血点溅在脸颊的触感仿佛还在。楚明瑟心尖一颤,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是害怕,但更觉得解气。
“他活该。”她小声说,“他是坏人。梧桐巷的‘金丝虎’肯定也是被他害的。他会被问罪的吧?”
裴照雪淡淡地“嗯”了一声。
楚明瑟放心不少,目光不经意下落,看到裴照雪右手虎口处一道明显的伤痕,“雪团哥哥,你的手受伤了?”
她伸手去抓裴照雪的手腕,他手腕一旋,迅速将手收回袖中。
“不碍事。”只是找到楚明瑟时,他急于进院子,不慎被轮轴上粘住的碎石子划伤罢了。
“都见血了……”楚明瑟嘀咕着,暗暗想着要找王伯伯告状,让他给雪团哥哥上药。
楚明瑟与裴照雪低声交谈时,四周的人都在隐秘地打量着裴照雪,窃窃私语。
“原来这小郎君会说话呀。”
“这么看确实是长得俊呐。也不知以后长大了,得有多少小娘子给他丢帕子?”
“生得俊有啥用?那双腿怕是好不了了……谁家愿意将姑娘嫁给这样的郎君?”
“话不能这么说,你瞧今日瑟瑟丢了,全靠他帮着找回来。他往屋里丢那匕首你们看见没?便是腿脚不便,也是个有本事的。”
“这算什么本事?还不是个残废。”
那些或好奇或怜悯的打量如针一般刺向他端坐的脊梁。渐沉的暮色于人群中抖落霞光,他独自坐于素舆之上,突兀地吸引着越来越多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