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团哥哥。”楚明瑟忽然仰起脸,“我站累了,我能跟你一起坐吗?”
裴照雪长睫微动,还未应答,楚明瑟又急切地补充:“我很苗条的!你这儿还空着好大地方呢。让我爹爹推着我们,好不好?”
被提及的楚清远终于瞅到插话的空隙,上前一步笑盈盈与素舆后的王管事点点头,再与裴照雪搭话。
“雪……”他险些随着楚明瑟一起喊“雪团”了,忙止了话头,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呛了两下。
曲禾上前笑道:“我家瑟瑟给小郎君添麻烦了,我是瑟瑟的阿娘,你可以唤我一声禾姨。这是瑟瑟的阿爹……”
“叫我楚叔叔就行。”楚清远抢话道,他与曲禾两人将裴照雪身后投来的视线隔开,拍拍楚明瑟的小脑袋,“这孩子身子骨弱,站一会儿就头晕,小郎君若是不介意,就让她一块坐会儿吧?”
裴照雪:“……”
是吗?那翻墙爬树钻窗户的那位小娘子是谁?
但素舆确实宽敞,裴照雪见楚明瑟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终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楚清远忙俯身抱着裴照雪往侧边挪了挪,让楚明瑟欢欢喜喜地挤了上去。
猝不及防被抱起来的裴照雪:“……”
楚明瑟亲亲密密地挨着他做好,睁着乌黑溜圆的大眼睛骄傲地左瞧右瞧
雪团哥哥才不是一个人。
“让一下让一下,阿花你快点!”林二狗拽着阿花的衣袖往人群里挤。
方才救下楚明瑟后,他想起阿花被她爹娘扣在家里,让他找到人了一定要去告诉她一声,他便又急匆匆地回灯花巷通知阿花,这会儿才赶回来。
他一探头,便瞧见楚明瑟挨着裴照雪坐在素舆上,挤进去的动作跟着一顿。
阿花奇怪:“二狗哥,你怎么不走了?”
林二狗还未说话,另一头传来惊喜的声音:“知府大人到了!”
一身官袍的何知府姗姗来迟,那偷猫的贼人也被押解上堂。
他一上堂就吓得面色惨白,两股战战,将自己爱好虐杀狸奴之事尽数招认。
男子名唤牛三,是梧桐巷的一名鳏夫,生得矮小瘦弱,平日总是一副老实模样,与谁说话都唯唯诺诺,任谁也想不到他竟会做下如此残虐之事。
围观众人一时忿忿谴责,请知府大人必要重罚!
何知府捻须沉吟,面有难色地看向身旁的师爷:“虐杀狸奴,似乎确实并未在律令中有明文禁止。依本官看,此事算不得触犯了律法,最多只能让他受些私德上的谴责罢了,怕是难以重罚……”
“谁说他不曾触犯律法。”裴照雪声如冰,截断了知府的话。
“盗窃并故意毁坏他人财物,《晟律疏议·贼盗律》明载:‘诸盗官私财物,徒五年。’狸奴虽小,亦是私产。更何况……”裴照雪目光扫过楚明瑟颈间缠着的丝帕下若隐若现的瘀痕,声线骤寒,“他致女童重伤。按律当数罪并罚。”
裴照雪微哑的嗓音在暮色中字字清晰:“此等欺凌弱小者,心中暴虐之意无处发泄,来日挥刀所向,便不会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狸奴。”
知府瞧他气度不凡,不由压低声音问身旁师爷:“这位小郎君是?”
师爷忙上前耳语:“这位是京城裴府的小郎君,如今已有秀才功名在身。”
着重强调了“京城裴府”与“秀才功名”,便是在暗示知府,如何判决,最好听听这位裴小郎君的意思。
何知府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端坐于素舆之上,气质卓然的少年,“他就是裴家那个年仅十一岁的案首?他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还弄成这副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裴照雪的双腿上。
师爷悄声道:“下官确认过了,是他没错。听那管事说,裴小郎君是出了些意外,特意来此养伤散心的。大人您想想他京中的父亲,与他那外祖杜大人……若您让这位小郎君高兴了,日后的仕途怕是……”
知府心领神会,当即正色,惊堂木一拍:“人犯牛三,盗取他人爱宠,证据确凿。暴力拒捕,伤及良民,罪加一等!两罪并罚,依律判杖八十,徒七年!另,赔偿楚家汤药费及财物损失十贯,即日执行!”
“判得好!”围观众人纷纷拍掌叫好。
楚明瑟也跟着抓起小栗子的两只前爪拍了拍,“小栗子,咱们报仇啦。”
她握着小栗子的两只粉嘟嘟的爪子,期待地看着裴照雪,裴照雪无奈地伸出食指,轻轻和小栗子碰了碰爪。
楚明瑟顿时开心了,开始指挥道:“阿爹,我们快回家了,我都饿啦。”
暮色渐浓,人群已纷纷四散归家。楚清远便也推上素舆准备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那师爷疾步上前,对着裴照雪恭敬一揖,脸上堆满笑意:“叨扰了,知府大人想与裴郎君见上一面。不知郎君可愿移步一叙?”
各色目光重又落回裴照雪身上。
“不愿。”裴照雪冷然拒绝。
师爷面上笑意一僵。
楚清远笑着圆话:“师爷,你看两个孩子今日都累了,知府大人若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若改日再约?先让孩子们回去休息吧。”
“是,也是,是我疏忽了。”师爷顺坡下驴,体面拱手,“诸位快请。”
楚清远忙推上素舆,没入如潮水般退去的人群中。
师爷眯起眼,目送几人远去,嘀咕着:“不愧是京城来的郎君,脾气就是硬。”
作者有话说:
《晟律疏议·贼盗律》明载:‘诸盗官私财物,徒五年。’改自《唐律疏议·贼盗律》
第11章
“来,快进来。”曲禾推开家中院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今日就在禾姨家中用晚膳吧。”
她面上挂着温柔浅笑,刚侧过身,楚清远就已经心领神会地推着素舆“闯”进院中,一点拒绝的气口都没给裴照雪留。
他方才可是瞧见裴照雪拒绝衙门师爷时毫不留情的模样了,若是慢一步,裴照雪定然已经半分不犹豫地开口拒绝。
进了院子就不一样了,念在“来都来了”的份上,怎么也得犹豫两分。
他还趁势低头冲楚明瑟使了使眼色。
他负责将人推到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楚明瑟就得负责让裴照雪留下来吃饭。
楚明瑟接收到阿爹眼神中的意思,冲他会意地眨眨眼,旋即两手环抱住裴照雪的手臂,牛皮糖一样不撒手,软声央求:“雪团哥哥,你留下来陪我一起吃饭吧。我现在想起来今日发生的事,心里还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皱着小眉头,空出一只手来摸心口,夸张地拍了拍。
窝在裴照雪怀里的小栗子跟着“喵喵”两声,粉嫩的鼻尖湿漉漉地轻蹭在裴照雪凸起的腕骨处,好似在附和一般。
裴照雪:“……”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借口找得实在是不高明。此刻分明已回到自己家中,父母均在院中,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很想这般反问回去,可一低头看见楚明瑟努力装作害怕,眼底却闪烁着期待光亮的模样,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出初见时那般冷硬的态度。
王管事呢?裴照雪看向院门方向,寻到王管事的身影,眼神示意他进来解救自己。
王管事却两手一抱,优哉游哉地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小郎君无措的模样,丝毫没有上前解救的意思。
哎呀,小郎君脸上的表情变多了,整个人都多了几分鲜活气,如此才对嘛!
看来还是得让小郎君在楚家多待一会儿,有好处!王管事从善如流地一拱手告辞:“那我家小郎君就拜托楚郎君和曲娘子了。”
楚清远出言邀请:“王管事也一并留下吧,左不过添双筷子的事。”
“不必不必,园中肯定给我留饭了,我就先回了。”王管事一面婉拒,一面伸出手体贴地帮着带上了院门。他转身就往裴家庄园的大门走去,打定了注意便是听见小郎君喊他,也不会回来“救”人。
而被“关”在院内的裴照雪张了张唇,迟疑着未能吐出一个字眼。
大门一关,事成定局。楚明瑟欢欢喜喜地一拍手:“阿爹阿娘,我们今晚吃什么呀?要做点好吃的给我们都压压惊哦。”
“保密。”楚清远伸手在楚明瑟的鼻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看向僵坐在素舆上的裴照雪,温声道,“裴小郎君莫要拘束,尽可将此处当做自己家一般。”
裴照雪实在不知自己应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僵着身子点了点头。
楚清远接着又叮嘱楚明瑟:“瑟瑟,我去帮你阿娘打下手,你可要照顾好裴小郎君。”
“阿爹放心吧!”楚明瑟信誓旦旦应下了,话音未落便轻巧地跳下了素舆,转道裴照雪身后,兴致勃勃道,“雪团哥哥,我带你在院子里转……”
“……转……”她双手抵在素舆背面,使出浑身力气将素舆向前推,小脸都憋红了,笨重的素舆也只艰难地挪动了一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