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药包寄来的信笺上,话语仍带着几分别扭:这些都是我学习制药时的练手之作。扔了可惜,我自己也用不完,这才拿出来送给你们。用不用随你们的便。
可楚明瑟拿着药包去给孙大夫瞧了瞧,孙大夫却还夸了几句,说别看这些药丸普通,炼制可是需要一番功夫的,瞧这成色不错,想是用了心思,可不是什么随便练练手便能做出来的东西。
戚兰蕙听见楚明瑟转述了孙大夫的话,愈发高兴高兴,笑得像个小孩子,“我就知道她心肠不坏!”
楚明瑟眼看着她一副要把药包供起来的模样,也跟着笑出声来。
看来俞三娘子也想清楚了日后的前程。她想成为一名女医,也是极好的。
女子恩科定在了六月,暑气正盛之时。不过幸好,倒是与楚明瑟的婚期错开了,恰好在成婚前五日。
“到那时,人生三大乐事之中的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也就不仅仅是男儿郎能有的了!”蒋元乐呵呵地拍着楚明瑟的肩。
“小点声,此事你们还得帮我瞒着点。”
女子恩科与成婚之间的时间如此紧张,长辈们那一关怕是难过——她前几日还听见大伯父叮嘱大伯母,指责开女子恩科完全是儿戏,让大伯母莫要随着她胡闹。
她也只能先斩后奏,最多告诉沈听澜一声,请他帮自己打一打掩护。
她想,早晚有一日大伯父会知道他错的有多离谱。
早晚有一日,他会知道这世间离了女娘们,便不能再转了。
楚明瑟挑了一日晴好的天气,预备出门提前把这个消息传给沈听澜。她本来没必要亲自去找他一趟,毕竟两人现在按理说不应该再见面。
可是想着上一次沈听澜风尘仆仆来寻她,她又在没收到信件的情况下无意见冷落了他许久。楚明瑟便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主动去找他一次。
这样才比较公平。
露桃在听见她说起“公平”两个字时,脸色有些古怪,但还是支持了她的决定。
只是刚穿过月洞门进入前院,便瞧见仆从们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进进出出。
瞧这动静,好似要搬家一样。
楚明瑟正纳闷着,身后楚令仪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九妹妹,我方才正去寻你。”她挽着楚明瑟手,笑盈盈拉着她往正门处行去,“今日四叔一家回来了!”
“真的?”楚明瑟惊喜不已,“怎么现在才说呀!我应当换身衣裳去迎一迎的!”
“实在是没来得及。路上递信的小厮迷了路,大伯母今早才得着信,四叔的车架便已经入了京城。”楚令仪急匆匆地解释给楚明瑟听。
“说来还得多亏了你。”楚令仪笑盈盈地瞧向楚明瑟,“若不是接到你将要成婚的消息,四叔才不会回来呢。”
四叔楚清渝不喜欢待在京城,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他更喜欢在外做县令,既能施展治民抱负,又能游览山河。这些年他带着一家子远在外地四处游走,与三叔楚清霖一样,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几次。
说话间,前头的月洞门后已拐出一行人来。
“瑟瑟!”
身形高挑、一身文弱书生气的儒雅男人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楚明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
“长这么大了。”楚清渝欣慰又怜爱地将她左瞧右瞧,保养得宜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气色也好,比上次见时还漂亮了。”
四叔母也随之走过来,拉起她的另一只手,眼眶微微泛红。
“瑟瑟竟都已经到了要出嫁的时候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明明也才回来没几年……”
她顿了顿,呢喃着:“这就已经十七了……时间过得真快……”
楚明瑟望着四叔母,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不经意间又瞥见四叔悄悄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更觉一颗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四叔本应该有三个孩子。
可惜六哥哥和八姐姐生下来身子便不好,还未长成便早早夭折了。只有七哥哥楚令桓平安成人,自幼被四叔和四叔母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他们一家不爱与本家长住,便是因为这位七哥哥性子有些不服管。被大伯父和祖父看见,定然少不了训诫。四叔和四叔母哪里能舍得?
而故去的八姐姐与楚明瑟同岁。因此四叔和四叔母一瞧见她,便会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儿。
起初见了楚明瑟,四叔母总要给她买钗环衣裙,抱在怀里贴心贴肺地关切一番。四叔则更感性,见了她,总是要悄悄抹眼泪。
“四叔,四叔母。”楚明瑟反握住两人的手,声音软软的,“我好想你们。”
四叔点点头,说不出话来。四叔母则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暖而柔软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这时大伯父板着脸走过来,目光在四叔身上扫了一眼。
四叔下意识往四叔母身后躲了躲。
大伯父最瞧不上四叔这幅凄凄切切的模样。每次见了总要训斥几句,说什么“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岂可作此女儿态”。导致四叔到了如今的年岁,在大伯父面前还是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
楚明瑟忙上前一步转移话题,免得大伯父总是盯着四叔,她脆生生地问道:“大伯父,三叔何时回来?”
这话一出,楚令仪也期待地看向大伯父。
她都快一年多未曾见过父亲了。虽然父亲寄来的包裹不少,可总比不上见面带来的欢喜。
楚清池的脸一黑,哼道:“派去给他送信的人,怎么都找不到他的踪迹,也不知又去什么地方胡闹去了。不必管他。”
楚令仪失落地垂下眼。
楚明瑟忙揽住她拍了拍,笑道:“我成亲那日三叔肯定是会回来的。不然我可是不依的。”
“到时我背你上花轿!”
一道清亮而有活力的声音插进来。楚令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笑嘻嘻地凑到楚明瑟面前。
跟在他身后的楚令琛抬手便给了他一个暴栗,“你把三哥我放在何处了?站好了!怎么跟没骨头一样?”
“哎哟!”楚令桓捂住脑袋,瞥一眼威严的大伯父,只能委委屈屈地站得规规矩,小声嘀咕着:“你年纪大,你了不起。你怎么不成亲呢?”
楚令琛作势抬手,楚令桓一个箭步窜到自己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做鬼脸。
一行人除了楚清池还板着脸,皆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床头的小夜灯跳动着昏昧而模糊的光, 床幔内一道身影翻动了一下,锦被窸窣作响。没过两息,那道身影又轻轻翻了回去。
楚明瑟闭着眼睛, 抬起手拍了拍身旁好似在床上擀面团一般的楚令仪, 半困半醒地轻问:“还是睡不着吗?”
“吵到你了?”楚令仪歉疚地揪住了被子,伸手抚了抚楚明瑟睡得凌乱的头发,“我还是回去一个人睡吧。”
她说着便要坐起来,楚明瑟忙迷迷瞪瞪地拽住她的袖角,声音里带着困倦的含糊:“好姐姐,这么晚了,你再折腾来折腾去, 也不要睡觉啦。”
她努力睁了睁好似被浆糊黏住的眼睛。那双已经适应了昏暗的眸子,渐渐看清了楚令仪的轮廓。她僵硬地侧躺着, 肩线绷得紧紧的。
“还在为三叔的事烦心吗?”
耳边只听见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一闭上眼, 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往年即便爹爹总在外头, 也时不时有些音讯传回来, 不至于到寄信都找不到人的程度。”楚令仪十分不优雅地将脑袋砸到柔软的被子上, 好让丝绵吸走她眼下的热气。
“我真担心他这次出了什么事。”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却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找得到他……或者,再也找不到他了……”
略带哽咽的声音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楚明瑟瞬间清醒过来。她像小虫一样拱到楚令仪身侧, 伸出手紧紧地揽抱住她。
“别乱想!”
楚明瑟知道这样的想象会带来多少痛苦,而若是一切成真,带来的痛苦更是此刻的千百万倍。
“三叔一定会回来的。”她将下巴抵在楚令仪肩头,“他之前可是答应过我, 要亲眼看我出嫁的。三叔最重承诺了,他肯定要回来的。”
楚令仪说不出话来,眼底湿热之意翻涌,晕透了眼下的锦被。
楚明瑟便学着她安抚自己的模样,一下一下顺着她被乌黑秀发铺满的脊背,“三叔最舍不得你,他无论如何都会回来看看你的。”
口中安抚着,楚明瑟心下已悄悄盘算起来,也不知青冥卫能不能查得到京外的事?或许可以请房琮帮忙留意一二……
夜色深深,灯罩内的烛火哔啵一声,然后悄然熄灭了。
床帐内陷入一片黑暗,絮语声也渐渐隐去,只剩下两道均匀的呼吸声,
一只柔嫩白皙的手探入灯罩,轻轻拨开火折子,重新点燃了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