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明亮起来,驱散了屋角的黑暗。
灯罩被搁到一边,橘黄的光晕映出一张柔弱秀美的脸庞。眉眼间那抹忧郁与沧桑,为她笼上一层阴郁的灰气,让整个人都黯淡了几分。
余琦怀展开手里的字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又是在催她从裴行亦手里拿文书的字条,
她冷笑一声,将信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着纸边,卷起一缕青烟,逐渐将那些字迹吞没。
若不是为了平儿,若不是为了平儿……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将烧尽的信纸丢进香炉,用灰烬掩埋。
裴行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眼神却清明,“还没睡?”
“老爷未归府,我心中总是不踏实。”余琦怀垂下眼,唇角扯出一个温顺的弧度。
她近些日子有意讨好,做小伏低,对他的风流行径容忍了许多。而他许是也怕她会闹出些不体面的事,抖落出当年他为了仕途都做什么令人不齿之事,影响了他的声名与地位,隔三差五也还愿意好好地哄一哄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和。
只是还不够,她要让他彻底放下戒心,才能接近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上前服侍着裴行亦褪下外衣,如一个忧虑的慈母那般为自己的孩子担忧着:“今日平儿还是老样子……老爷,咱们的平儿,还能醒过来吗?”
“大夫说,要看天意。”裴行亦淡淡道,话音一转,又是劝说,“只是在平儿醒来之前,你也记得拿出嫡母的气度,劝一劝大郎。他如今是我裴家唯一能承起家业之人”
余琦怀的手微微僵住。
“他最痛恨之事,不过是你抢了他母亲的位置。”裴行亦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训诫,“你便莫要拿着端着,好好赔小心哄一哄他。他还能继续硬着脾气与你作对不成?”
“……老爷说得是。”余琦怀自牙缝中挤出服软的几个字。
“你若是早知这个道理,当年何必与他闹得那般难看,”裴行亦话里话外尽是责备之意,“到为平儿招来了祸患。”
丝毫未曾想过,若无他的纵容,若无他的xx,她如何能在楚府做下如此周全的戏码?
余琦怀只觉喉间仿佛呛着一口腥甜的血气,不上不下,堵得她说不出一个字来。
为平儿招来了祸患?
若无他的纵容,若无他的默许,她如何能在裴府做下如此周全的戏码?
这是她做下恶事的报应。
难道就不是他的报应吗?
她一个人,难道就能生下平儿吗?
裴行亦未听到她答话,也不甚在意,随口撂下句“妇人之心”,便兀自进了里间。
余琦怀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她不信天意,也不会信他,更不会信裴照雪。她只信自己。
月光淡去,日头渐渐高升,宫道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金光。
“裴家又不安分了?”
太子赵修筠与沈听澜并肩行着,姿态好似在春游。
“是,裴家的门生最近又活跃起来了。”沈听澜轻声道,“上次被弹劾后消停了一阵子,如今又有些死灰复燃的迹象。”
“平江府的贪墨案,线索追到最后,指向的是裴行亦多年前的一位门生。之前弹劾之事,是高舅爷派人将他保了下来,此番贪墨案他也藏得很好,没留下什么把柄。”
赵修筠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裴行亦惯会钻营官场,又有娴妃的母族给他做靠山,难免心思浮动。”
“说到娴妃娘娘……”沈听澜犹豫了一瞬,还是说道,“娴妃娘娘正让高舅爷张罗着给五殿下的亲事,势必要在高门贵女中挑一个。”
赵修筠听着,眉眼间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他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舅舅何尝不是如此?他也在催着我娶太子妃。”
“提上来的人选,都是常家挑选的,与他们沾亲带故,利益相连。好似我这太子之位若不添一位有助益的太子妃,便坐不下去了似的。”
沈听澜垂眸,没有接话。
赵修筠的目光落在石板路上随风轻颤的枝叶的影子,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牢记着母后提过的话,不要太信任常家。母后都对她的父亲和兄长心存龃龉,他便更不能被常家拿捏住。
“殿下心中有定夺便好。”沈听澜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赵修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你去吧,盯紧裴家。”
沈听澜拱手告退,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赵修筠挥了挥衣袖,屏退远处跟着的随从,“你们也都下去。”
他独自漫无目的地踱步,思来想去,还是想去与母后抱怨几句。这些日子积在心里的话,也只有对着母后才能说出口。
拐过一道宫墙,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远处,一道身影正沿着宫道缓缓而行。她穿着兰台学子的衣裳,身姿纤细,步伐轻盈。
赵修筠不自觉地迈出步子,追了出去。
“汤娘子。”
汤宛回过头,看见太子时微微一愣,随即敛衽行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赵修筠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正午的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明亮温暖,却融不化她眼中的疏离。
“母后又唤你来说话了?”他问。
汤宛点点头。
赵修筠笑了笑,笑意无比真切,“母后还真是喜欢你。”
汤宛垂着眼,没有说话。
赵修筠却自顾自地转身,“走吧,我也正要去给母后请安。”
汤宛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她落后半步,神色依然冷静持重。
赵修筠忽然开口继续说下去:“我小时候,常听母后说想要个女儿。听话乖巧,又能穿漂亮裙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少年气:“有一阵子我很不服气,便伙同嬷嬷换上了小公主的裙裳,挽上了女童的发髻,跑去娇娇地找母后撒娇。”
汤宛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忍着没有抬头去看他。
“你竟不觉得我行止不够规矩?”赵修筠看见她的反应,扬了扬眉。
“民女不敢妄议殿下。”
赵修筠摇摇头,“你现下不敢……那时候父皇与母后拿此事笑话了我一整年,后来这些年,他们也断断续续提起来笑上一两声。直到我长大了,步入朝堂,才不再在我面前提起。”
“许是因为我年岁大了,肩上的担子便也重了,不管是我还是身边的什么人,都不能随心所欲。”
赵修筠忽然侧过头看汤宛:“汤娘子,你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你能做主的?”
汤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丹凤眼里映着细碎的光,清冷明亮。
“我自己的人生,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主的。”她的声音轻如柳絮,却坚如磐石。
赵修筠愣了一下,朗声大笑,开怀肆意,像是积压了许久的郁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好!好一个‘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主的’!”他止住笑,望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和羡慕,“汤娘子,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汤宛微微侧头,眸中浮现几许好奇,猜测着:“长公主?”
“原来你想成为我姑母那般的人?不过可惜,不是像她。”赵修筠摇摇头,笑道,“是像我母后。她年轻时,也是这般模样。现在……”
“走吧,”他没再继续说下去,抬脚继续往前,“母后该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
交代一下副线,过几章就要退婚了
第120章
“你还要参加春猎?!”
楚令仪惊呼出声, 话音刚落便觉不妥,慌忙捂住嘴,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听见, 她才松了口气, 压低声音凑过来:“离你成婚不过月余了,大伯父肯定不会同意你这般折腾的。”
楚明瑟与她头碰头,眨眨眼,狡黠一笑:“那就不告诉他,先斩后奏嘛。”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在两人的发梢上描出一道细细的金边,显得明媚又俏皮。
楚令仪瞪大眼睛, 却又觉得这种事由楚明瑟来做实在是不意外,她只能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 “你、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天不怕地不怕, 怕什么来什么……”
楚明瑟跟着拍拍她的肩头, 乌黑的眼珠漾出一点笑意, 柔声说着叛逆的话:“你别怕呀。等大伯父发现的时候, 我人都已经在猎场了,他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拎回来教训。”
“至于春猎结束后……”楚明瑟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念在我就要出嫁的份上, 大伯父也不会狠罚我的, 最多关我几日禁闭罢了。”
楚明瑟歪歪脑袋,眨巴着水润的眼睛看着楚令仪,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稀:“到时候五姐姐和几位哥哥,肯定舍不得看着我饿肚子吧?”
楚令仪紧抿着唇角不说话, 努力藏住表情中的几分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