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瑟见状,将脑袋向前一探,搁到她的颈窝处。她学着小栗子平日里撒娇的模样,用毛茸茸的发顶蹭啊蹭。
“五姐姐,你最好了。”她拖长了音调撒娇,”兰台本就人少,我若是不去的话,兰台的人便更少了,哪里能和辟雍、国子监相比呀?岂不是要未比先输了?”
楚令仪眼睫颤了颤,嘴唇微微张了张,又抿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今年的春猎与往年不同,又是一次辟雍、国子监与兰台的学子们同台竞技的机会。
春猎考得不止是骑术射艺,还有胆量与敏捷。而对兰台学子们最大的挑战,怕就是要将箭矢射向活生生的猎物。
那些郎君们都觉得女娘娇滴滴又心软,肯定受不了如此血腥的画面,天然就落了下乘。
事实倒也确实如此,女娘们连看别人杀鸡的机会都未曾有过,又天性柔软,未曾训练过,自然难以狠下心肠。
所以这次春猎,比马球赛那次还要难凑齐人数。
“五姐姐,他们越是这样说,我们越不能认输。你就帮帮我吧?”
楚令仪望着楚明瑟盛满期盼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几乎就要点头了。
可她忽然又想起另一桩要紧事,犹疑道:“春猎那日,满京城的勋贵都要去看,包括沈家。可成婚前你与沈郎君不能见面,这怎么办?”
楚明瑟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下:“要不然……就让沈郎君莫要去看春猎了?或者在我入场时,让决明蒙住他的眼睛?如此便算是没见过了。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
但是沈郎君说不定也不会答应……不,沈郎君怕是一定会答应。楚令仪知道,九妹妹打定了主意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是——
“大伯父那日定是要我们一同离府的。”楚令仪无奈道,“他还不清楚你的性子吗?自然要确保你没有跟着兰台去胡闹。”
“那我只能再求五姐姐和几位兄长帮帮我了……五姐姐,你会帮我的吧?”楚明瑟拖长了尾音,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眼睛眨巴着望向楚令仪,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楚令仪被她看得心软,正要开口,一道清亮的声音横插进来。
“交给哥哥我吧!”
两人同时回头,便见楚令桓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将胸口拍得梆梆作响,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本少爷在此,万事无忧”的笃定模样。
“五姐姐放心,有我呢!到时候我带着瑟瑟,保管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大伯父他老人家眼神不好,肯定发现不了!”楚令桓信誓旦旦。
“你……”楚令仪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感动还是该头疼。竟还敢编排大伯父眼神不好?若是被听见了,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楚明瑟却已经欢呼起来:“七哥哥最好了!”
楚令桓得意洋洋地冲楚令仪挑眉:瞧见没,这就是好哥哥!
他在家中属倒数第二小,上头几个哥哥姐姐管着,也只能在小他一岁的楚明瑟面前充哥哥,自是抓紧一切能耍哥哥威风的机会,让九妹妹知道叫自己一声哥哥准没错!
楚令仪扶额,幽幽叹了口气。
兄妹两个已飞快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开始密谋如何“作案”,楚令仪无奈地摇了摇头。家里最难管的两个小祖宗统一阵线,大伯父怕是管不住了。
接下来的春猎前夕,楚明瑟忙得堪比小陀螺,要练习骑射,要准备骑装,要与楚令桓敲定行动计划,还抽空拉着楚令仪接见了几次房琮—房琮——一听她说想要确认楚令仪父亲的安危,便爽快地应了,以此为借口,没少(翻墙)来楚府叨扰。
楚令仪一开始还因为请他帮忙而有些过意不去,客客气气的,生怕欠了他什么。可次数多了,客气感便渐渐消磨殆尽,反倒生出几分无奈的烦躁。偏偏房琮好似就喜欢看楚令仪翻他的白眼,每次被瞪,都笑得格外开怀。
瞧得楚明瑟和楚令仪都疑心他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
但好在房琮终于在两人的期待中,踩着暮色姗姗来迟的房琮带来了楚清霖平安无虞的消息。
“传讯不便,耽搁了些时日。”房琮难得正经了几分,“让你们久等了。”
“平安就好……多谢你!”楚令仪道谢后,又急忙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公器私用,没被发现吧?”
楚令仪最担心这个,每次见着房琮,都要絮絮念数遍“小心为上。”
房琮弯了弯眼,摇头道:“自然没有。”
掌令从一开始就知道首尾,还给他特批了方便。何来被发现一说?
他想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楚明瑟状似不经意地接过话头:“你们掌令大人最近如何?”
房琮眸光闪了闪。
“挺好的啊。”他哈哈一笑,神色自若,“老样子嘛,还能如何?”
老样子,他也不知道掌令在忙什么,但掌令吩咐他无论楚明瑟问起什么,都得瞒着。
月光漫过墙头,裴照雪悄然落进自己院中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他反手扶着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一片深色的濡湿正在氤氲开来。
血腥气在夜风中散开。
他咬紧牙关,踩着冰凉如水的月光走进屋内。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他靠着门板滑坐下来,闭上眼,任由冷汗从额角滑落。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在夜色里回荡。
*
春猎日,长街上人流如织。
“这车也太慢了!”楚令桓掀开车帘,望着长街上绵延的车队,不耐烦一般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像一只脱缰的猴儿,瞬间便窜进了人群里。
“哎哟!谁踩我脚!”
“我的果子!哪个小兔崽子——”
“别挤啊!”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咒骂声,瞬间将所有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楚清池又惊又怒地掀开帘子,“混账东西,又在胡闹什么!快追上去把他抓回来!”
楚令桓灵活得像条泥鳅,正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所过之处一片鸡飞狗跳。几名侍从急忙听令追了出去,楚清池则恼怒地瞪着楚令桓。
趁着这一片混乱,楚明瑟悄无声息地从马车另一侧滑了下去。
她猫着腰,贴着马车边缘疾走几步,闪进一条小巷。巷口,蒋元正焦急地张望,见她出现,眼睛一亮,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快!”蒋元拉着往巷子里跑,“你的骑装和弓都在蕙蕙那儿,我带你抄近道!”
两道飞扬的裙角划过巷口,转瞬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混账!”
叱骂声如惊雷响起, 震得刚扎好的营帐都跟着抖了三抖,守在账外的一众仆役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楚清池站在正中, 脸色铁青, 颤着手指向面前排排跪着的四个人。
楚令桓头一个丝滑认错:“我错了大伯父,我不应该在街上四处乱跑,闹出那么大的乱子给您丢脸!”
“若不是我引着您光顾着注意我了,也不会连九妹妹偷偷溜了都没发现。”他扬着脖子,中气十足,丝毫瞧不出悔过之色。
楚令仪垂着脑袋,温声细语地跟着认错:“大伯父, 是我的错。我若是没有睡着的话,也不会让九妹妹在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她的手指搅着衣裳系带, 不敢抬头看楚清池的神色, 生怕被他瞧出眼底的心虚。
“父亲, 是我不对。”楚令安脊背挺得笔直, 线条柔和的五官愧疚地微微皱着, 眼睫轻垂, “若不是我非要拉着母亲一同下棋,母亲也不会疏忽了对九妹妹的看管。”
“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楚令琛在最后做起了总结性的陈词发言,一连诚挚地与楚清池对视, “我应该担起兄长之责, 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却哪一个都没能顾得上。”
“父亲,若是要罚,最该罚的, 便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楚令琛慷慨激昂地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当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这一连串的“认罪陈词”听下来,楚清池的脸色都快由青转紫了,“一个两个便不是帮凶之罪,也是包庇之罪!”
“好了好了,老爷消消气。”凌夫人上前轻轻扶住楚清池,谴责的目光在跪着的几人身上扫了一圈,“与这几个猢狲置气最不值当。”
“你还不知道瑟瑟吗?她想办的事,若是下不了狠手,谁能拦得住她?”凌夫人毫不犹豫地戳穿他,“你若是狠了心要拦她,她能这么轻易跑掉吗?”
“她找借口将云栽和露桃留在了府上的事,你又不是不清楚。那不就是怕她自己偷偷溜走的事情暴露出来,你气急了拿那两个小丫头开刀马?”
跪着的四个人八只眼睛悄咪咪地抬起来打量着楚清池的神色,被楚清池横目一扫,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楚清池气得“哼哼”两声,却没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