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暂且到此为止,再多的火气,待春猎结束,打道回府时再议,莫要让这满京城的人都看了笑话。”凌夫人温温柔柔又不容置疑地一锤定音。
“都别在这儿闷着了,春猎马上要开始了,去找个好位置瞧瞧吧。”
楚令仪四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离开了营帐。
“九妹妹在哪儿呢?”楚令桓一冒头出来,便以手遮掩,满场寻找楚明瑟的身影。
这并不容易。
猎场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赤红的旗面翻卷如浪。
围场内人影幢幢,围场外更是人群如潮。
许多曾见过兰台纸鸢飞天、看过女娘们马上英姿的百姓们,早早便赶来占位置。
哪怕春猎有禁卫围山,仍挡不住他们外场围观的热情。山坡上、树杈间、甚至远处的土丘上,都密密麻麻地攒动着人头。
虽还在候场中,但三所学院的学子都正热身,围场内又有诸多贵人,那等机灵的侍卫便已开始悄悄地在外头贩卖消息。他们好似说书人一般,将围场里头大大小小的各种动静绘声绘色地传出来,只收几文钱,倒也听得人津津有味。
上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后都道此番要与民同乐,这样的日子,怎能扫了百姓的兴致?
楚令桓找得眼睛都要痛起来,才在侍卫的提醒下,找到了楚明瑟所在的方位。
此时的楚明瑟正策马立于兰台队列之中,一身飒爽的骑装将她纤细的身形衬得英气勃勃。
骑装的领口与袖缘绣着代表兰台的兰草,青翠的丝线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长发用红色的发带缠裹着,编成一条俏皮的辫子垂在脑后,随着马匹的走动轻轻晃动,灵动又鲜活。
她侧马列到队尾,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漫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
旁边的蒋元将前头的话穿到她面前:“今次得分批进猎场,怕是不能结伴同行了。县主说,待会儿进去了再想法子汇合。”
楚明瑟刚刚点了点头,便听见号角吹响。
三院学子轮流派一人入场,最先入内的皆是挑选出来骑射最优者,可以多占些时间,猎得更多的猎物。
楚明瑟瞧见辟雍先进去了一个林重明,接着国子监便派出了燕裁云,至于兰台学院,打头阵的便是苏藏珠。
楚明瑟自觉落在最后一个,手心的汗蹭在缰绳上,她将缰绳握得更紧了些,缓缓策马入内。
她本想先循着痕迹去与兰台的同伴们汇合,可视线往地上一落,根本分不清楚。
这座山大得很,林子又生得密。她不过转了几个弯,前后左右便只剩下了蓊蓊郁郁的树木。
马蹄踏过松软的落叶,惊起几只飞鸟。一道小小的身影掠过矮矮的灌木,擦过楚明瑟的余光。
楚明瑟眯起眼,飞快地弯弓搭箭,箭矢追着那道身影移动、射出。
“嗖”的一声,一只正在林间跳跃的野兔应声而倒。
楚明瑟雀跃地握紧了缰绳,策马上前,俯身用弓捎拾起猎物,将野兔颈间那枚代表狩猎成功的木牌拽下——念着猎物携带不便,禁卫提前数日便开始摸山,将大小猎物皆挂上了木牌,狩猎成功便取下木牌做凭证,无需辛辛苦苦搬着猎物在山间行走。
她刚将木牌收进挎包里,便听见一阵沉重的蹄声在附近响起。
楚明瑟警觉地抬头。
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一头野猪正围着棵大树打转。野猪的体型庞大,鬃毛如针,獠牙外露,嘴里发出威胁的哼哧声。
楚明瑟的心跳漏了一拍,紧紧抿住了唇,生怕发出点什么动静将它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她的耳边也跟着响起苏藏珠的话:“若是猎到野猪这样的大型猎物,积分可是野兔的十倍!”
十倍!
这句话牢牢地将她吸在了原地。
她安抚地摸了摸身下马儿的鬃毛,缓缓挽弓搭箭,瞄准那头野猪。
放箭的一瞬间,另一道破空声从侧方飞来!
两支箭矢几乎同时射中那头野猪,巨大的冲击力将它掼到了树干上。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喂,这野猪是我射——”
来人的话音戛然而止,燕裁云策马从林中冲出来,手里的弓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愕然地看着楚明瑟,“怎么是你?”
“是我呀。”
楚明瑟一脸莫名其妙地应了一句,旋即策马上前,跳下来站到野猪身侧,指着自己的箭给他看,迫不及待道:“我也射中了。这头野猪怎么说也得分我一半吧?”
燕裁云翻身下马,走到近前,仔细打量了半晌。
“你射的位置不会一击毙命。”他指了指野猪脖颈处那支箭,“只会让它发狂。到时更不好对付……”
“那三分之二、不是,三分之一?”楚明瑟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燕裁云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看在你到底也是射中了的份上,”他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我大人有大量,这猎物便分你一半吧。”
他说着,从野猪脖子上拽下那枚代表狩猎成功的木牌。那木牌从中间一掰为二,一半握在自己手里,一半递给楚明瑟。
楚明瑟接过,弯起眼睛笑了,毫不吝啬地夸赞一句:“哇,你真大方!”
燕裁云看着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要不要结个伴?”
楚明瑟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这山这么大……”燕裁云移开视线,望着远处的林子,“我们一起走,也算有个照应。到时碰上各自书院的人,再分开就是了。”
楚明瑟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确实更安全一些。”
燕裁云又补充道:“况且你箭法还不错,不会拖我后腿。”
楚明瑟:“……”
你不说话,也没人将你当哑巴。
但方才已经答应了同行,总不能因为一句话不大中听就决绝一桩“好生意。”
楚明瑟骑上马便跟在了燕裁云身后。
这下她才发现,燕裁云真是非常敏锐,草丛中一阵风吹一般的动静都能被他捕捉到。而他的箭术也同样出彩,几乎不需要花太多时间瞄准,挽弓搭箭的夏一瞬间,箭矢就已射了出去,从无虚发。
楚明瑟瞧得郁闷了一会儿,便开开心心地蹭过去,满满求知欲地问道:“你射箭可有什么诀窍?”
此时不偷师,更待何时?哪怕她一时学不会,回去传给同窗们,也是稳赚不赔!
燕裁云瞥她一眼,只有一个字:“练。”
楚明瑟:“……”
她锲而不舍地追上去,“怎么练呢?”
“安静地练。”燕裁云捏着箭羽,无奈道,“你一开口,将猎物都惊跑了,还猎什么?”
楚明瑟讷讷地住了嘴。
“……”燕裁云沉默了一会儿,妥协,“待回去……我写给你。”
楚明瑟的眼睛又亮起来,不出声地猛猛点头。
只是两人还没走出去多久,乌云便毫无预兆地来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天边便涌起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云团。山风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卷起落叶与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楚明瑟拉起斗篷遮住脸,“变天了?”
燕裁云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脸色微变:“糟了,要下暴雨。”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小裴下章或者下下章来!
第122章
暴雨来得又急又猛, 几乎是瞬间便将天地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雨水倾泻而下,好似被兜头泼了一盆水,浇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得找个地方躲雨!”燕裁云凑到楚明瑟身边, 也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喊出声, 才能让她听清自己在说什么。
楚明瑟用力点头,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艰难地睁着眼睛向四下看去。
入目之处皆是密林,哪里有什么躲雨的地方?
燕裁云策马往回撤了几步,围着一棵树转了一圈,又懊丧地折回来,大声在楚明瑟耳边道:“我留下的标记被雨水冲掉了, 雨下得这么大,我也辨不出方向, 不能按原路带你回到营地里去。”
“你挑个方向, 我们先走再说。”
楚明瑟什么也看不清, 茫茫然地指了个方向。
听天由命吧!
“走!”燕裁云干脆利落地勒转马头。
楚明瑟安抚地拍了拍身下的马, 策马跟着燕裁云, 两骑不敢错开三步远——再远就瞧不见人影了。
马蹄在泥泞的山路上打滑, 楚明瑟不得不拽紧了缰绳稳住身形,艰难地在暴雨中跟住前头的燕裁云。
忽然,身下的马匹不知踩到什么,一个趔趄将楚明瑟摔了下来, 嘶鸣着穿过雨幕跑远了。
楚明瑟被雨打懵了, 一时未能反应过来,晕头晕脑地摔进泥泞里,随即脚踝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燕裁云猛地勒马,翻身跳下来, 几步奔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