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听说你受了伤又被退了婚。才听说那些难听的流言。才听说你这些日子受了多少委屈。
他停顿着,懊恼地垂下眼。
“都已经没事啦,你如今再去街上走一圈就知道了,没人敢再提起我什么了。”楚明瑟转而安慰起他。
林重明这才忽然想起来裴照雪的事。也是,姓裴的毕竟是青冥卫掌令,总不能看着那些人造谣传谣,却什么都不做吧?
“快说说你吧,你怎么去从军了?”楚明瑟催促他会带自己的问题。
“自然是我叔叔终于意识到学堂不适合我。军营里可没人管你读了几本经史子集,只看你的本事。”林重明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语气里有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还有那个……江娘子。她总追不到军营里来。”
楚明瑟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重明的耳根登时红了。
楚明瑟赶紧宽慰他道:“你倒是不必再躲了,她跟我说了,她已经没那么执着你啦。”
“真的?”林重明很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好奇,“她怎么会和你说这些?她不是一直觉得我……”
林重明紧急住了嘴,飞快地看了楚明瑟一眼,又别开脸,耳根的红一路烧到了脖子。
他并不想在楚明瑟面前再提起过这件事,他还没有做好将藏在窗户纸后面的隐秘心事捅出去的准备。
他是知道眼下楚明瑟没有婚约了,可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攥紧了拳头,再抬眼时,目中已是灼灼的光,“军营中最是拿实力说话。等我挣了军功回来,便……”
“哟,这不是小林郎君吗?”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墙头飘下来。
两人同时抬头,便见房琮不知何时蹲在了墙头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来,单手抛着枚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果子,正戏谑地盯着林重明。
林重明一眼便认出了他万年不变的长生辫,脸色沉了下去:“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想到什么,眉心紧紧皱起:“你是跟踪我,还是在跟踪瑟瑟?”
房琮从墙头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摇大摆地走到两人中间,挡在林重明面前,“你房哥哥我如今可是青冥卫,有官阶在身的。你还没挣到军功呢,与我说话时态度好些。”
再说了,他可没跟踪任何人,他只是蹲在这条回楚府的必经之路上替头儿盯梢罢了。
哎呀,有些担心果然是必要的,这优秀的小娘子一旦没有了婚约的束缚啊,果然就会引来八方觊觎。
林重明翻了个白眼。
年幼时便看不惯的人,长大了果然也还是看不惯。他懒得搭理房琮,只侧过身,从房琮肩膀上方望向楚明瑟。
“瑟瑟,你好好备考,待你考完,我再找你庆贺,到时我们一同写信,寄给灯花巷的大伙儿看看!”
楚明瑟点点头,弯起眼睛笑了笑:“好。”
林重明也笑跟着笑起来,明朗得像夏日晴空。他退后两步,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远远地望了她一眼,再挥挥手,才消失在尽处。
从前谁能想到,幼时灯花巷的几个人,兜兜转转,又在京城聚首了。
楚明瑟刚将目光移向房琮,房琮便一脸自然地将手中的果子递了过去。
“帮我带给五娘子呗?”
楚明瑟:“……这是什么?”
“看不出来吗?野果呀。”房琮一脸认真地解释,“五娘子前几日一脸可惜地说她没尝过野果的滋味,我便替她摘了一颗,你带去给她尝尝。”
楚明瑟的眉毛挑了起来,“你们何时又见过面了?”
房琮神色自然:“自然是你没瞧见的时候了。”
“那你为何不自己拿给她?”楚明瑟追问,心里的疑问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地往外窜,“她什么时候跟你说她想吃野果了?你们在哪儿见的?你给她摘果子干嘛?你们很熟吗?”
房琮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往后退了半步,眨眨眼,难得露出几分心虚的模样。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他小声嘀咕,把果子往她手里一塞,“让你带就带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楚明瑟低头看看手中青涩泛红的果子,抿了抿唇,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呵,不告诉她?她问五姐姐去。实在不行,还能去问景落,去问裴照雪,她肯定会搞清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考试院的环境, 着实如苏藏珠之前说的一样,已然与从前惯例的模样天差地别。
一人一间的考舍虽然不算大,却敞亮整洁。隔断用的木板与桌椅是崭新的, 似乎还提前晒透了太阳, 屋子里都是暖融融的太阳味儿。
地砖也是新铺就的青石板,打理得干净明亮,不见尘污。每一间考舍的墙角都摆着一只小巧的炭炉,炉上温着一壶水,方便取用。
一间屋子里,只辟两排考舍,都挨着窗户, 窗边还挂着一幅素色的帘子,日头烈时便放下来遮光, 阴时便卷上去透气。
桌案上还摆着一套崭新的笔墨, 笔是湖笔, 墨是松烟, 砚台是上好的端石。这些都是备用的, 以防有人自带的笔墨出了什么岔子, 也算是解了后顾之忧。
至于歇息的地方,则坐成了可抽拉的床榻,虽然略窄了一些,但女娘们身形娇小, 倒也不觉得局促。被褥是干净柔软的棉布, 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皂角洗过的淡淡清香。
事无巨细,处处都透着用心。
楚明瑟坐进自己的考舍时,都觉得心情舒畅, 也不担心待在里头的三日会如何难熬。心情未受影响,做题时便更觉得轻松了。
三日的考试,她答得还算顺手。
策论的题目她前几日刚好翻到过相关的文章,思路便格外通畅,下笔时几乎没怎么停顿。经义和算学也不难,都是平日里学过的内容,只需静下心来细细作答便是。
只有一门杂学让她犯了难。
题目问的是“草木枯荣之理”,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从木工里借了点灵感,写了木材在不同季节的干湿变化对纹路的影响,又由此引申到万物顺应天时的道理。
写完了她自己先心虚了一瞬。
也不知阅卷的考官会不会觉得她在胡说八道。算了算了,又没指望考个女状元,写都谢了,就这样吧。
出考场那日,日头正好。
楚明瑟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拖沓着脚步,跟着同窗们从考试院里出来,便被外头明晃晃的日光刺得眯了眯眼。
她在里面闷了三日,此刻被风一吹,整个人都舒展开来,像一株被浇了水的花,蔫巴巴的叶子又支棱了起来,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瑟瑟!”
楚令琛的声音从外头等候的人群里挤出来,又急又亮。楚明瑟循声望去,便见他站在楚家的马车前,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全没了平日里的清雅温润。
他旁边站着楚令安和楚令桓,也是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楚令桓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在人群里晃来晃去,瞧见她望过来,便高高扬起手中的糖葫芦冲她招手,红艳艳的糖衣在日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格外招眼。
楚明瑟弯起眼睛笑了,快步走过去。
“你们怎么都来啦!”她一面问,一面还新奇地四下望了望,来了许多人接人呢,到处都是马车。
楚家马车的帘幔被掀了起来,露出楚令仪的笑脸,“自然是来迎接我们的九妹妹啦。”
“五姐姐!”楚明瑟欢喜地就要扑过去,被楚令琛拽住了手里的包袱。
“感觉怎么样?”楚令琛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脸色红润、精神抖擞,这才松了口气,“脸色倒是还不错,比你三哥我当年强多了。”
“难不难?累不累?饿不饿?”楚令桓把那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快吃快吃,补充补充体力!这可是我刚刚跑去买来的,最红最大的那一串!”
“谢谢七哥哥。”楚明瑟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说:“考舍可好了,有炭炉,有热水,桌椅也舒服。我在里头睡得比在家里还踏实呢。”
楚令桓心生向往:“真的?若是我们也能改善一下贡院的环境就好了。”
说话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许酸意,他考童生试时也体验过考院了,那简直是他此生最苦的日子。
楚令琛不由也露出了赞同的神色,转而又欣慰道:“幸好你们不必如此,不然就太难熬了。”
楚明瑟咬着糖葫芦,好奇地问:“既然你们都觉得难受,那怎么不改呢?”
如今的监丞,还有礼部的那些官员,不都是一层层这么考上来的吗?竟没想过回过头来改善一下后辈们的考试环境吗?
“改什么改?”楚令桓撇撇嘴,“那些老学究们说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说什么‘考试本就是磨炼,哪有让你们舒舒服服坐着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