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就是他们吃过了那种苦,看不得我们不吃点苦头罢了!”
楚明瑟皱起鼻子,一旁路过的林双鹭不小心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凑上来兴致勃勃地传递消息:“我刚刚听我爹爹说,对此不满的学子还挺多的,国子监祭酒已经去与礼部商议了。”
楚令安摇摇头:“若要翻修全部贡院,恐怕银两不够。”
林双鹭笑着摆摆手:“这有什么难的呀,缺的银两嘛,自然有许多舍不得自家孩子受苦的人愿意捐献一些。”
楚明瑟认同地点点头:“对,长公主殿下也说了,许多学子寒窗苦读已是艰难,没必要再让考生们吃那些无谓的苦头。考试考的是学问,又不是谁更能挨饿受冻。她之前就有意要出钱重修贡院,这不是被拒绝了嘛。”
“但现在可不同了,我们考完出来,考试院的消息就更真切地传出去了,明明能有个好环境考试,谁还愿意忍着呀?朝中大臣总有人心疼自家孩子,愿意出钱。”
几人都笑起来。
楚明瑟道:“多好呀,往后大家都不用受罪了。”
日光落下来,将她的眉眼照得亮堂堂的。
“走吧,”楚令琛伸手揉了揉楚明瑟的发顶,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回家好好吃一顿,睡一觉。等你休息好了,再跟我们说说这考试都考了些什么。”
楚明瑟点点头,挥别林双鹭几人,转身登上了马车。
她足足在家中睡了两日才缓过来——说什么在考试院中比在家中睡得还香,不过是些安慰人的夸张说辞罢了,还是在家中柔软的被褥里睡得更舒适。
这之后,楚明瑟终于可以放轻松地忙碌自己的事了。
她是先去了一趟方寸阁。
此时的方寸阁已彻底整修完毕,半间特制的货架上都已经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微缩木雕,看来最多再过半月就能正式开业。
从方寸阁出来,她才往木工坊去。
楚青野第一时间迎上来,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的事。梁伯几人教得确实不错,孩子们进步得都很快,雕出来的花样愈发精细。
“那几位汤娘子介绍来的孩子,也十分刻苦。”
楚青野指了指院子的一角给楚明瑟看。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一张桌子团团坐,手里攥着刻刀,面前摆着半成品的木块,正在练手。
“九娘子。”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最先站起来,向楚明瑟怯生生地行了个礼。她大约十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像是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楚明瑟弯下腰,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萝。”小女孩小声说,又指了指身旁的几个孩子,“这是阿福,这是栓子,这是小满。”
她鼓足勇气道:“我们一直想谢谢你,也谢谢汤姐姐,我们这几日都学得很认真。九娘子若是见着汤姐姐,也替我们谢谢她吧”
楚明瑟蹲下身,与她平视,认真道:“你们学得好,就是对她最好的感谢了。”
阿萝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楚明瑟干脆敛了裙摆在她身旁坐下,“让我瞧瞧,你现在做到哪一步啦?”
阿萝的脸颊红起来,“只是练手呢……”
楚明瑟便瞧着她的动作,悉心为她指点着手上发力的错漏。
阿萝见她温柔好说话,胆子便也大了些,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兴奋地和她分享从前在慈幼堂里的生活。
说着说着,难免又绕到了汤宛的身上。
“堂里的姜嬷嬷曾说,汤姐姐说不定是哪位富家小姐的私生女。”阿萝吹去木块上的浮屑,小声嘀咕着,“姜嬷嬷说,当年包着汤姐姐的襁褓,是非常名贵的布料,绣着金线的,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楚明瑟的手指微微一顿。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汤姐姐那么聪明,给人的感觉跟慈幼堂的其他孩子都不一样。汤姐姐肯定不一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方寸阁后院。
楚明瑟第十七次刻歪了线条, 终于心烦意乱地搁下了手中的刻刀。
木屑散落在桌面上,本想雕只小猫出来的木块被她翻来覆去地修了好几次,越修越不像样子, 现在瞧着完全像一只龇牙咧嘴的猴子。
她本是因为有些坐立难安才试图用雕刻让自己静下心来, 结果心却越来越乱,连刻刀都走偏了。
她向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微微偏西,院墙上的树影被拉长些许。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快小半个时辰了。
人怎么还不来?再不来她就得走了。
楚明瑟正撇嘴,便瞧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翻过院墙,轻巧地落进院子里,熟门熟路地坐到她面前。
裴照雪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赤纹的文武袖, 宽大的文袖袖口沾着几点不甚明显的暗色痕迹,匆忙坐下后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就去摸茶杯要给自己倒杯茶喝。
一只柔软纤细的手摁住了他的手背。
楚明瑟白玉似的手指微微用力, 压在他的指节上, 声音里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高兴:“你迟到了!”
裴照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又抬起眼看她。
楚明瑟的眉头微微蹙着, 嘴角往下撇, 腮帮子微微鼓起,乌黑的眼眸瞪视着他,满脸写着“被怠慢,不高兴, 你一句话不说就算了还敢喝水?”
压下眼底漫上来的一点笑意, 裴照雪自然地翻转了被摁住的手掌,顺势握住楚明瑟的手心,干燥温热的掌心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裹住。
“抱歉。”他立刻道歉,声音柔软地轻哄, “被一些琐事耽搁了。”
若被圣上听见他将青冥卫的公务比作琐事,说不定好脾气的陛下也要将他压回去加班了。
掌心的手指僵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抽了出去。
裴照雪的眉梢微微动了动,不动声色地看向楚明瑟,看着她白润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霞光一般好看。
楚明瑟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别开脸:“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先罚你……自罚三杯好了。”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茶盏,示意他可以给自己倒茶水了。
刚刚被握过的手指被她藏在袖摆下不安地搓了搓。下意识的反应之后,她还拧着眉困惑自己方才在慌张什么?
裴照雪弯了弯唇角,没有戳穿她那点不自在,转而真的自罚了三杯,才与她说话:“什么事这么急着见我?”
楚明瑟见他乖乖地连喝了三杯,嘴角便忍不住翘起来,方才那点小脾气和不自在烟消云散。
裴照雪又斟了杯茶,抬眼看她:“莫不是你大伯父又寻你麻烦了?”
还是迫不及待要给她另寻一桩婚事?可没听房琮上报过此事的风声。
“不是大伯父的事。”楚明瑟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朝他招了招手。
裴照雪困惑地侧耳过去,手上的茶盏还端在手里,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他眼前凝成一片薄薄的水雾。
水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将那双线条漂亮的眼睛遮得朦朦胧胧。
就在水雾被风吹散的一瞬间,露出眉眼的瞬间,他听清楚了明瑟的话。
“高家要找的那个弃婴——”楚明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吐出来的,“会不会是汤宛?”
裴照雪的瞳孔倏然睁大一瞬。
楚明瑟细细将阿萝告诉她的事说了出来,“或许你可以去慈幼堂寻那位姜嬷嬷问一问?”
她没敢自己派人去问,生怕打草惊蛇。
“我会尽快安排人去查。”裴照雪轻蹙起眉,还要查一查高家的哪位娘子,在二十一年前曾可能诞育一名女婴。
“你说,这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是真的,高家为什么过了那么久才找这个孩子?当初又为什么将她弃在慈佑堂?”楚明瑟还在困惑,“不对,如果婴儿是高家人丢弃的,他们总该知道将人丢在了哪里才对吧?但这么久他们都还在查孩子的下落,显然不知道将人丢在了哪儿……”
“我以为你今日要与我聊一聊心事呢。”裴照雪忽然打断她道。
楚明瑟愣了一下:“什么心事?”
裴照雪定定看着她,她也茫然地回望着。
半晌,裴照雪忽然愉悦地笑了出来,摇摇头道:“没什么。”
“到底什么呀?”楚明瑟狐疑地凑近了些,“你话说一半,存心让我回去睡不着觉是不是?”
裴照雪别开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副模样分明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再说。楚明瑟追问了好几遍,他只当没听见,唇角那点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楚明瑟瞪了他一眼,“不说就算了,我也没有很想知道!”
这时候云栽进来催她该回府了,楚明瑟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真不告诉我?”
裴照雪摇了摇头,含笑看着她气鼓鼓地离去,这才翻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