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令桓却已经大惊失色地撩起袍角捂住头脸,嚷嚷着:“没什么!我头风犯了!我就不去拜见大伯父了——!”
尾音还在风中回荡, 人已经跑得没了影子。
楚令琛:“……他何时患上头风之症了?他才几岁?”
楚明瑟耸耸肩头,心道他哪里是头风犯了, 他是怕被大伯父打出头风来, 忙不迭回院子里躲着呢。
楚令琛只能先领着楚明瑟去见父亲。
另一边楚令桓刚跑进院子里, 便被自己的母亲拦住了。
四夫人近日来对这个来了京城后格外爱闹事的儿子格外地看不顺眼, “你这孩子, 在家里头跑这么快做什么?也不怕撞了人?”
她上前两步要去掀楚令桓遮面的袍角, “做什么掀个袍角遮面,没规矩,快放下来……”
“哎哟,阿娘!”楚令桓泥鳅似的往旁边一跳避开她的手, “阿娘, 今日可是九妹妹的大日子,你莫要盯着我啦,快去瞧瞧九妹妹!大伯父可是将她喊过去了!你说若是大伯父又训斥九妹妹,吵起来了怎么办?你不在, 谁还护得住九妹妹呀?”
“瑟瑟回来了呀?”四夫人一听果然就上了心,“大哥那个臭脾气,我是得过去瞧瞧。”
四夫人如临大敌,她拿不准大哥对楚明瑟考女子恩科,还考了第十名是怎么想的,忙不迭地扭头带着人往外头走。
楚令桓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遮着负伤的脸,大步往自己的卧房行去,吩咐下去:“快拿药箱过来,别惊动了人!”
此时此刻前院的气氛尚且和睦。
到了木已成舟的时候,皇上明晃晃的支持便影响了京中官员的态度。同僚中有人颇为艳羡地与楚清池聊起过此番女子恩科,他对待此事便也包容了起来。
“你是怎么想的?既然是你自己挣来的功名,做个女官倒也……瞧着无甚不好。”楚清池用一种平静而妥协的口吻说着,“如此,倒也算是光耀了一把我楚家的门楣,你祖父若是知道了,说不定也会夸赞一二。”
楚清池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了起来,盖子哐啷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厅堂上下被他的动作吓得鸦雀无声,一片死寂,楚明瑟仍挺拔地站着。
楚清池脸色铁青,只觉得自己好像又看见了二弟站在堂中与父亲与自己对峙的模样,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字字都带着不理解的恼火:“做木工?木匠是什么好营生?你与你父亲都要、都要弃楚家的门楣于不顾!”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固执倔强的二弟离家一去十数载,两人最后一面是彼此愤怒的决裂。他记得那天二弟摔门而去的背影,记得自己当时说的那句“走了就别回来”
后来,他便与他天人永隔,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若是留在家中,有家仆看守灯烛,何至于、何至于不慎起火!何至于葬身火海!
就为了他喜欢的那点东西,到底值得什么?!
楚清池气得眼前发晕,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阵的眩晕涌上来。他闭了闭目,不想看见楚明瑟那张与二弟略有几分相似的脸。
楚明瑟抿着唇站在原地,一声不吭,眼底浮起一点担忧,又不知要如何与气火上头的大伯父开口说话,只怕自己一开口,才是要把大伯父气得头风都要犯了。
四叔母便是此时赶来的,她快步走进来,一把将楚明瑟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了她。
“大哥!”她脆声带,带着点缓和气氛的笑意,“孩子嘛,都是爱说些执拗的孩子话的,不值当为此置气。等瑟瑟大些,肯定便能想通了。”
楚清池别开脸,瞪着虚空。他知道楚明瑟是二弟的女儿,自然也继承了他那种执拗的脾气,哪里是长大一些便能想通的?从她回到楚府,过了几年了?她可曾想通过一点吗?
旧日在明州,母亲总护着她,纵得她改不了这癖好。如今,必须得替她扳一扳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声音沉沉地砸下来:“带九娘子回院子里去,禁足。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踏出院子一步。”
小院里背着楚清池倒腾进来的大大小小的木材,还有装着工具的箱子都被收走了,院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楚明瑟安安静静地坐回桌边,觉得自己确实是长大了,没有像小时候和祖父吵架一样,跟大伯父吵架,然后被关进祠堂里。
可能是因为她看见了大伯父眼底隔着她望向她父亲的那一点沉痛,可能是入京以来大伯父尽管看不惯还是装作没看见她的一些小动作,所以她不想太伤害大伯父的感情。
当然,更可能是因为她知道房琮肯定还躲在某处偷偷看着她,等裴照雪知道了,难道还不会想办法来救她吗?
所以她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准备等待救援!
她坐在窗前发呆到日暮,待夜色一点点浓稠起来时,院墙上没有攀上任何一道熟悉的人影,倒是有只小猫影,高高翘着尾巴,得意地跳跃着,腾地跃过窗,跳上桌,蹲到她手边。
小小的猫嘴中叼着一只小小的锦囊,用红绳系着口,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小栗子将锦囊放在她手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喵了一声。
楚明瑟解开红绳,从锦囊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清隽有力,是裴照雪的字。
“今日本应给你送恩科的贺礼,可惜你那位七兄拉你走得快,没来得及。如今你大伯父派了人围院子,我若擅闯,怕是要给你添麻烦。过几日,我再想法子救你出来。且安心等着。”
楚明瑟瞧了两遍字条,面无表情地将字条折起来塞回锦囊里。
救援是靠不住了。
哼,打量她还像小时候那般好骗呢?裴照雪什么时候还会怕惹出麻烦来了?肯定是因为今日出现在明月楼的那几个北翟人,他觉得在外头跑有危险,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多拘她几日,最好等他把一切麻烦都解决了再出来。
可如果一直乖乖听大伯父的话,在这院子里困着,大伯父便会觉得她终有一日是会被“驯服”的,以后木工坊和方寸阁的事若是再爆发出来,又会惹起什么样的波澜?
她要一直坚定地表达自己的立场,让他终有一日接受这一点才行!
这次她得自己想办法逃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天阴得像是谁不小心将一瓶墨洒在了天幕之上, 正是晌午时分,天色却已与傍晚时没什么差别,还灰扑扑的惹人心烦。
眼见着便有一场暴雨将至, 街上的店铺多数关了门, 偶有一两个行人,也是低着头,缩着肩,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楚明瑟坐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出神地挠着手边小栗子毛乎乎的下巴。
她已经被禁足了四日。
一开始,三哥哥和四哥哥想要进来看看她, 都被守门的家丁强硬拒绝了,两位哥哥只能隔着门说些安慰的话, 表示会尽快劝他们的父亲将她放出来。
后来五姐姐和七哥哥来瞧她, 险些连隔着门与她说话的资格都被剥夺了。毕竟比起略显成熟理智一些的哥哥们, 这两个人明显更会偏帮楚明瑟。
好在楚令仪平日里待人和善, 说了几句好话, 便让家丁们改了话音, 容他们留下来说几句话。
孰料楚令桓仗义地表示要帮着楚明瑟逃出去,还积极地给她出主意,扭头便被捅到了大伯父那里,双双喜提禁足。
而楚明瑟自己, 已经在许多个出其不意的时辰里把院子里的每一个墙头都爬了一遍, 每次一探头出去就会听到一句——
“九娘子,您快回去吧,当心摔着自己。”
翻墙不成后,她又打起了挖个地洞钻出去的主意。可翻遍了屋子, 都没找着一件能用的器具,等她拆了桌子腿磨出一个勉强能用的器具,再等她挖出一条足以通往楚府外的密道,怕不知要过去多少时日。
到时候裴照雪肯定已经来把她救出去了。可看过小栗子捎来的字条后,她就哽着一口气,偏要在他来之前,自己跑出去才行!
现在,她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深觉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天色,正是最好的掩护。
今日无疑是老天爷在帮她!
楚明瑟知道房琮定然还蹲在某个地方,听从着裴照雪的命令来看着她不要乱跑。于是她假装心烦意乱地摔上了窗户,早早地让露桃和云栽带着丫鬟们各自回房去休息,自己打算睡上一觉。
露桃和云栽即便心里头觉得不妥当,也不会不听楚明瑟的话,只无奈地对视一眼,乖乖将卧房留给她一个人待着。
做不了娘子的同谋,那么假做不知,不给她拖后腿,便也是她们所能做的了。
风不止歇地吹着,树木枝叶被刮得沙沙作响。楚明瑟熄了屋内的灯,静默地坐在一片黑暗中,耐心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