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只有几滴,砸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几乎眨了几下眼的瞬间便落得密了,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噼里啪啦,嘈嘈杂杂,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檐下汇成一道水帘,哗哗地响着,完全足以隐蔽她出门的动静。
楚明瑟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小心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她挤了出去,又轻轻将门掩上。
一出屋檐,豆大的雨点砸在她脸上,又急又密,一瞬间便将她整个人全打湿了。
这几日的攀墙头没有白费。她已经摸清楚了这些家丁们的站位,有几个空隙处足以让她在这样的天气跳下去并隐蔽自己。
动作必须要迅速。
楚明瑟摸到墙根下,蹲下身,将裙摆打结系好。先借着树干攀到半墙高的位置,再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跃,双手攀住墙沿,用力一撑,翻了上去。
雨幕将一切遮得模模糊糊,她看不清脚下,只能凭着记忆判断落地的位置。她咬咬牙,从墙头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她熟练地屈膝,滚了小半圈,卸去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没有受伤!
那一点动静淹没在雨声里,只有不远处一个戴着斗笠的家丁困惑地四处望了望,漆黑的视野中尽是密密的雨幕,什么也看不清。他揉了揉被雨水迷住的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缩了回去。
楚明瑟小心地蜷缩着蹲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一点点摸到了楚府的后门处。
雨水浇透了她全身,冷得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门房里闪着温暖的火光,楚明瑟有些想念温暖的屋子了。但门就面前,这个天气,门房绝对已经睡了。
她不费什么力便溜出了门,艰难地在昏暗的天色和细密的雨帘里分辨着方向。
街上已经一个人影都瞧不见了,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一条哗啦啦的小河。
楚明瑟第一次觉得“雨”也是会打人的。
她努力沿着街边的屋檐之类的能够遮蔽一点雨的地方,一路小跑着跑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遮天古木。
在这样的天气里,被古木荫盖着的小院愈发显得鬼泣森森。
楚明瑟快步奔到院前,“砰砰砰”重重敲了三下门。
“谁?”一道警觉的声音贴着门问道。
“我找裴照雪。”楚明瑟贴着门缝道。
下一瞬,门就被“嗖”地打开了。披着蓑衣的青冥卫手里还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雨里摇摇晃晃,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看见楚明瑟的那一刻,神色便如那被风雨吹打的灯笼一样,摇摇欲坠。
“九娘子?!快、快请进!”他似乎有些慌乱,空着的那只手摸上颈间的蓑衣带子,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解下来给楚明瑟披上。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楚明瑟,见她落汤鸡一般的模样,还是选择不做这种无用功。
他转身踩着积成小水潭的往堂屋跑,似乎恨不能肋下生出双翼带着他飞扑过去,“头儿!头儿!”
他也顾不得什么“不许进屋”的禁令了,门也不敲,直接撞开,嚷出后头一句:“九娘子来了!”
若是通报得不及时,他才要担心自己的小命。
堂屋里间的门砰一声被打开,裴照雪蹙眉站在门口,“你说谁来了?”
湿淋淋的楚明瑟从那名青冥卫的身后走进屋内,
裴照雪看着她,呼吸一窒。
楚明瑟狼狈极了,她浑身湿透,,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脸色冻得苍白,裙摆沾满泥水。雨水从她身上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嘴唇发白,却弯起眼睛笑了,“你看,没人来救我,我也自己跑出来了!”
裴照雪眼底翻涌着乌云,他快步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袍子很大,将她整个人裹住,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像一团火,一下子便带来了暖意。
“先进去把衣裳换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裴照雪拉住她的手腕,只觉手下握了一块冰,顿时心里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楚明瑟回头看了一眼,那名青冥卫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将门关上了。
下次再和他道谢好了。楚明瑟顺从地跟着裴照雪进了里间,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印。
裴照雪没再说话,沉默地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裳放在榻上,便转身出去,带上了里间的门。
那是一套干净柔软的男子衣裳,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布。楚明瑟换上之后,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长出一截,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她不得不将袖口卷上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又单腿站着抬起一只脚,将裤腿也卷上几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
单腿站着卷裤腿有些费劲儿,她刚卷好左边,换了右边,谁知失了平衡,整个人踉踉跄跄地跌坐在身后的床榻上。手肘磕到了床头的柜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怎么了?”裴照雪担忧的声音立时响起,显然人就等在门口,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没事!”楚明瑟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从床上站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湿发还是在床上留下几道水痕。
楚明瑟皱着眉,拿袖子蹭了蹭那几道水痕,又去将被自己磕到的柜子推回原位。这时才发现柜子上有个小木盒被撞歪了,盖子半开,里头掉出一点亮闪闪的东西。
是首饰上的流苏。
楚明瑟的手指顿住了。
他床头为何会有小娘子的首饰?
楚明瑟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出去,不由自主地将小木盒打开了,里头躺着一只缀着流苏的蝴蝶珠花。
珠花不大,是女童戴的样式。蝴蝶的翅膀用细银丝盘成,边缘缀着一圈米粒大小的珍珠。
楚明瑟记得自己小时候便有这样一对蝴蝶珠花,恰好丢了一只。就是在她翻墙去找裴照雪说话,又吃了闭门羹之后弄丢的。
怎么在裴照雪这儿呢?
楚明瑟捏着那枚蝴蝶珠花,推开门。
裴照雪就在等在门边,见他出来,不放心地将她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
“过来坐,把姜汤喝了,我帮你把头发擦干。”裴照雪走向桌边,桌上已经摆上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楚明瑟慢吞吞挪过去,举起那枚蝴蝶珠花,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怎么在你这儿?”
作者有话说:
出错了,我怎么发不出红包了TAT 等我想办法解决一下
第148章
“你那时候根本都不理我!”楚明瑟捏着那枚蝴蝶珠花, 将它举起来晃了晃,乌黑的眼珠里满是难以置信,“居然还会偷偷捡了我辫子上的珠花收藏!”
窗外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 声音嘈杂如雷, 尖啸的风声卷着枝叶搅着雨帘,哗啦作响。
屋内却静得能听见裴照雪微微有些不自在的呼吸声。
楚明瑟端坐在木椅上,肩上披着一件略厚的毯子,将湿漉漉的头发与刚换上的干爽衣裳隔开,也因此显得一张小脸愈发苍白。
她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脑袋微微向后一仰,“哎哟”一声, 细绒绒的眉头皱了起来。
“轻一点。”楚明瑟反手拍在身后人微微透着青色血管的苍白手背上。
那力道其实微不足道,却还是让正在用干帕子给她擦头发的裴照雪微微一顿。修长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瞬, 随即动作又放柔了几分, 比擦拭易碎的瓷器还要轻柔。
“抱歉。”他低声道, “现在呢?还会拽痛你的头发吗?”
“不要转移话题。”楚明瑟偏过头想与他对视, 却被他轻轻按着脑袋掰了回去。此时她已经快要忘了外头的狂风暴雨, 还有自己是如何淋着雨一路跑过来要证明自己的事, 满心只想着打探幼时旧事。
裴照雪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跑出来?”他反问,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骨节分明的手撩起被水打湿的发,用干布一缕缕耐心地擦拭着, “再过几日, 待我查清楚那伙北翟人的底细,我定会亲自去接你。”
“交换?”楚明瑟不答话,只是晃了晃手中的蝴蝶珠花。流苏轻轻摇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好, 我先坦白。”裴照雪妥协地点头。
发丝滴落的水洇湿了他的袖摆,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他却似乎全无所觉。
“我到灯花巷的第一日,便见过你。”他说。
楚明瑟回忆了一下:“在马车里的时候?”
“是啊。”裴照雪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你在巷子里蹦蹦跳跳地玩游戏,裤腿都被积水溅湿了。笑起来声音脆脆的,像枝头的鸟雀。”
“所以你分明从一开始就很喜欢我,”楚明瑟嘟了嘟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乌黑的眼珠瞪得圆溜溜的,与他翻起旧账,“却堵上了我的狗洞,害我白白爬了好多天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