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雪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解释比较好。
说他不是一开始就喜欢她的?可是细细一回想,这么说又好像也没什么错。
影绰花枝下,扎着双丫髻女童蹦蹦跳跳地踩水的身影,是他一连好几日都会梦中反复看见的情景,梦里明媚的生命力几乎是那段晦暗天日里一半的色彩。
另一半来自于梦醒之后,蹦蹦跳跳的女童会叽叽喳喳地出现在他窗前,竭力想让他和这个世界重新产生一点点联系。
往后的许多年,她都是他灰白世界里唯一的那一抹亮色。无论他走多远,只要闭上眼,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永远是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庞。
尽管她口中的“喜欢”未必代表着一见钟情的“喜欢”——她好像从来没想过喜欢不喜欢之类的事情,裴照雪也并不想纠正她的说法。
“我道歉。”他只是简单地道了歉,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三个字。
“你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子。”裴照雪轻轻握着她的发尾,“我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并不是针对你。只是……只有你会跑来找我说话罢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绕着她的发丝,乌黑的发丝在修长洁白的指节处缠了一个圈,像一圈圈共生的藤蔓。
他唇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有落下去。
“你知道的,没有人能够一直拒绝你。”
又一条干净柔软的帕子盖住楚明瑟的发顶,裴照雪将楚明瑟湿漉漉的头发整个包起来,像包一个刚出炉的包子似的,轻轻揉了揉。
“好了,现在到你了。”他低头望着她的发顶。
楚明瑟拨弄了一下蝴蝶珠花下缀着的流苏,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我就是想要在你来救我之前,自己跑出来。”
“不是因为什么好胜心,只是……”她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乌黑的眼睛像两块黑润润的宝石一样。
“阿兄,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把我隔绝在危险之外。可是我也是可以保护你的。”她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却更坚定,“别什么都一个人硬撑。就像之前在马球场,就算你是青冥卫掌令,也不是神仙,没有比旁人多三头六臂,更没有比旁人多一条命。”
烛火在此时跳了跳,在楚明瑟脸上落下明耀的光,将她认真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裴照雪望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哗哗的,将屋里衬得格外安静。
“你只是运气好,碰到了这样的天气。”裴照雪近乎是叹息着开口。
楚明瑟漂亮的眼睛弯起一个狡黠又得意的弧度,“是啊,但是你必须得承认,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她像一只小兽一样冲裴照雪呲了呲牙,好像如果他不同意这个说法,她就要结结实实地给他来上一口。
裴照雪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此刻似乎唯有投降一条路可走。
“嗯,你说得对。”
“既然知道我说得对,那就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了!”楚明瑟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微凉的手心还带着雨水的气息,眼底却好像燃着一团小小的吹不灭的火光。
“我一直都跟你站在一起呢,偶尔也让我帮帮你啊。”
裴照雪垂下眼,望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她的手很小,堪堪环住他的腕骨,指节纤细,指尖还泛着被雨水泡过的微微皱褶。
一股轻盈而愉悦的情绪忽然漫上心间,裴照雪轻笑了一声,然后在楚明瑟不满的瞪视中点了点头,“好,知道了。现在你乖乖转过身去,让我帮你把头发彻底擦干,更是帮了大忙了”
他又换了一条干净的布替楚明瑟擦头发。楚明瑟的头发又厚又长,湿透了便沉甸甸的,搭在肩上,像一匹浸了水的绸缎,他努力了好半晌,才让她的一头乌发到半干半湿的程度,不再往下滴水,只是略带潮意,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你知道工部这几日去过方寸阁几次吗?”
“我这几日都被关在家里呢,上哪儿知道去?”楚明瑟摇头,“不过你之前说过他们可能会找我,我告诉过小草,如果他们来的话,把图纸给她们就好了。有图纸还不够吗?”
“他们更想要画图纸的人。”裴照雪说,“他们相信,那个人的能力远不止于此。”
楚明瑟眨了眨眼,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你不想让我去工部?”
“高天佑的长子在工部供职。”裴照雪的声音沉下来,“工部何其重要,高家与太子的母族常家有着千丝万缕的权力斗争,以工部最为严重。你若是掺和进去,恐怕会很危险。”
“那我更应该去瞧瞧了!”楚明瑟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而且若是我去了工部,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摆弄木工,大伯父可指摘不了什么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般说。”裴照雪已经不再叹气了,今日叹过的气已经超过往日的总和了。即便是他出言反对,楚明瑟都能冒着这样的大雨从出府跑出来,自然也能想法子跑到工部去。
他敲了敲桌上的那碗姜汤,“先把姜汤喝了再说。”
楚明瑟苦下脸,青冥卫似乎是秉持着有苦就不吃白不吃的理念,熬的姜汤味道格外的辛辣冲鼻,丝毫不像楚府小食堂出品的精致姜汤还能咂摸出一些好喝的味道来。
这碗出自青冥卫之手的姜汤,楚明瑟尝过一口之后便不肯再喝,借口太烫了搁到一旁,没想到还是没能躲避过去。
“这一碗若是放凉了,我便命人拿下去再热,到时你便要喝两碗……”
楚明瑟的手不情不愿地摸向那碗姜汤,触手依旧温热。
裴照雪这时突然警觉地向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在疾风骤雨声中,忽然“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
房琮狼狈地滚了进来,浑身湿透,蓑衣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在地上淋出一道道蜿蜒小溪。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路狂奔。
“头儿——九娘子她——”他的声音又急又哑,抬起头的那一刻,声音却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楚明瑟缓缓转过身,手里正端着一碗姜汤。她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男子衣裳,半湿半干的头发散在肩头,裴照雪正握着干布为她擦头发。
房琮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九娘子,原来你在这儿啊!”
“哈哈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呃,拿我就不打扰了……”房琮讪笑着,他飞快起身,“嗖”地蹿到门外雨幕之中并顺手带上了门,动作快得楚明瑟只来得及看清自他袖口飞溅而出的水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关门的声音夹在疾风暴雨声中如惊雷一般, 但屋内无人在意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楚明瑟仰首一口闷了碗里的姜汤,她捂住嘴巴努力不把它吐出来,细绒绒的眉皱成一团, 眼眶通红, 一副快要掉泪的模样。
也不知道煮姜汤的人在里面放了姜,她舌头都快没感觉了,简直是此生喝过最难喝的姜汤。
“真的有那么难喝吗?”裴照雪用手帕替楚明瑟擦了擦唇角和手心。
楚明瑟猛猛点头:“你自己没尝过吗?”
裴照雪摇了摇头,“我只在生辰那日,喝过你递来的那碗姜汤。比那碗姜汤还要难喝吗?”
楚明瑟认真地回忆比较了一番:“……两倍难喝。姜汤本来就不好喝,也只有楚府的小厨房能做出没有那么难喝、更适合入口一点的姜汤。”
“早知你更喜欢小厨房的姜汤,方才便打发房琮去楚府取了。”裴照雪将脏了的手帕叠好, 扔到刚刚给楚明瑟擦过头发的湿布上。
楚明瑟瞧他一眼,“别折腾他啦。他这几日也是尽心尽责地看着我呢, 今日这个天气, 他没能看住我, 也不是他的错。”
“不是等到明日雨过天晴才过来报信, 已算是他没有疏忽。”裴照雪温声, “不会重罚, 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守,你就莫要为他忧心了。”
“说起房琮,他与你五姐姐如何了?”裴照雪问完这句话,忽然感觉楚明瑟好似僵硬了一瞬, 顿时困惑地“嗯?”了一声。
“不顺利吗?”
楚明瑟抿着唇摇头, 鼓起脸颊微微吐气,心里庆幸幸好裴照雪坐在她身后,没有看见她烧红的脸颊。
刚才他忽然提起五姐姐,她便想起五姐姐那句“那九妹妹的终身呢?与那位裴掌令可有关系?”
当时她还能嘴硬地岔开话题, 可此刻坐在这里,身后均匀的呼吸声让她坐立难安,替她擦头发的那双手的存在感一下变得无比的高,忽然触碰到她后颈时,烫得让她忍不住颤了一下。
“别急,就快要干透了。”
裴照雪的指尖撩起粘在楚明瑟后颈的碎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后,微微顿了顿,一抹绯色从耳垂一直漫到颈侧,在烛火下格外分明,像……洒了梅粉的糯米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