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帘,有些困惑,但唇角不知道为何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擦干头发实在是一件麻烦事,往日在家中事,楚明瑟喜欢晨起后去沐发,只需擦个半干,再在院中日头底下坐上半日,一头浓密的头发便能干透了。
如今天色阴阴,瞧不出时辰,裴照雪这间屋子里又无甚有趣的东西,楚明瑟坐着坐着便觉得困了,上下眼皮打架。
她的脑袋微微晃了晃,未能扛过困意,猛地向磕了下去,在磕到身前的桌子之前,先落入了一片温热柔软。
“困了?”裴照雪手上微微一用力,托着她的额头,将她沉重的脑袋抬起来。
楚明瑟就顺势将脑袋歪在了他的手心,让他托着,困倦地打了个呵欠,“嗯,我这几日都没睡好呢。”
“今日这样的天气,本是最适合睡觉的了。”
楚明瑟倦怠地抬抬睫毛,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外头仍是阴沉沉一片,雨水瓢泼,声音催人入眠,正适蜷于被中享受睡眠。
裴照雪抬手摸了摸楚明瑟的发根,“也差不多了,去屋里睡吧。”
“刚刚那间屋子吗?”
“这里没有旁的住处了。”
楚明瑟顿时清醒了两分:“那是你的床吗?”
裴照雪轻轻“嗯”了一声,“我已经不回裴府了,小春山出入不便,所以平日里多是睡在此处。”
那、那岂不是几乎每日都睡在那张床上……
“放心,今日一早才换过寝具。”裴照雪好似看穿她在想什么一样,轻笑着开口,“巧合得很,好似冥冥之中,我知道你今日你会来似的。”
楚明瑟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她正要起身,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你怎么办?”
她占了他的床,他去哪儿睡啊?
裴照雪垂下眼:“往日在外缉凶,一夜不睡也是寻常。”
“那怎么能行!你……”楚明瑟讷讷半晌,“人都是要睡觉的啊,我阿娘从前说若是不好好睡觉的话,人就会像离了树的果子一样,变得枯萎干瘪皱巴巴……”
这是楚明瑟幼时贪玩不肯睡觉时,曲禾拿来吓唬她的话。
“那我就在外间凑合一晚吧,放心,不会变得皱巴巴。”裴照雪说罢,忽然略凑近了楚明瑟,指尖撩起她颊侧的碎发,替她掖到耳后,“还是说,你一个人害怕,要我进去陪你?”
楚明瑟腾地站了起来,急匆匆迈步,险些被掉下来的过长的裤腿绊倒,“我去睡觉了!”
她踉踉跄跄地跑进了里间,几乎同手同脚。
裴照雪扭过头,无声地笑着,肩膀微微发抖。
楚明瑟飞快地关门、上床,动作一气呵成。躺平后才察觉心口砰砰乱跳的声音,比窗外的雨声还要嘈杂,她皱着眉去摸自己的脉搏,决定下次见到孙大夫时要找他学一学号脉。
呼吸平静下来,她便嗅到了被褥间一股熟悉的味道,苦涩的茶香,混着一点墨的气息,还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这股味道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像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将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后知后觉地,她的脸开始发烫,又一路烧下去,好似被火烫熟的虾子一样。她猛地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躺了一会儿又觉得不舒服,猛地侧过身,便望见了被她随手丢回柜子上的那枚蝴蝶珠花。
一点点光线落在银丝盘成的蝶翼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只真的蝴蝶停在那里,随时要飞走似的。
看着这件旧物,她忽然想起以前在灯花巷的事。
很多个夜晚,她都在睡前努力地回想爹娘去世前的那些天,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但很少会去回想更年幼的那些时光,无忧无虑的,总是被阳光和鲜花包围的日子。
躺下之前,她本来以为自己在陌生的环境会睡不着,可当那些回忆涌来,她却好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很快沉入了梦境。
待第一片天光透过窗落在楚明瑟眼皮上时,她便醒了过来。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蹙着眉,努力地回忆着梦境,那些画面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散,只剩下几片模糊的、抓不住的碎片。
她必须要非常努力地留住那些碎片。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一双靴子踩在水洼上,浅浅的积水荡开一圈圈涟漪,倒映出修长笔直的身影,和雨后初晴的天空。
天空呈现出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湛蓝,几缕薄云像扯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
院子里的青砖地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缝隙里的青苔喝饱了水,绿得格外鲜嫩。
遮在院子上空的古树更是枝叶透亮,上头挂着的水珠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细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混着一点点雨后特有的潮气。
“你去哪儿了!”楚明瑟换上了一身新绿色的裙裳,蹦跳着跑到裴照雪面前转了一圈,裙摆飞扬,松松绾在脑后的头发又松了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我看见桌上放着这个,你什么时候去哪儿弄来的?”
“先吃饭。”裴照雪晃了晃手里提着几只油纸包,隔着纸都能闻到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没有小厨房的精致早膳,只是刚去街上买的一些早点。”
他将油纸包搁在院子里干净的石桌上,“坐在院子里吃吧,今日天气不错。”
油纸包依次打开,白胖胖的包子挨着布满裂痕的茶叶蛋,刷了浓酱的饼切成块状,热腾腾的格外诱人。
小时候楚明瑟有一段时间就喜欢在早膳时吃这些,怎么都不肯吃家里的饭,一定要自己拿铜板出门去街上买,曲禾还很是怀疑了一番自己的厨艺。
楚明瑟在裴照雪旁边坐下,却不急着吃东西,而是抓住了裴照雪的衣袖,“我有件事要和你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有什么话说都要先吃饭。”裴照雪慢条斯理地剥起茶叶蛋,同时眼风扫向侧边厢房,窗户后影影绰绰的两个脑袋顿时缩了回去。
两名青冥卫从密道向下,心有余悸,表情微妙:“头儿还会剥鸡蛋?”
“……不然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头儿居然会那么温柔的给别人剥鸡蛋!他给人剥皮抽筋还差不多……”
“呵,头儿还会给人买早点吗,你见过吗?”
“这样的头儿可真让人陌生。”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默默没入黑暗。
院子里,楚明瑟急着想和裴照雪说话,裴照雪却一定要让她吃早饭。
“我不……”
楚明瑟拒绝的话音刚吐出两个字,就被一枚剥了壳的茶叶蛋堵住了嘴巴。
裴照雪妥协:“边吃边说。”
楚明瑟咬住茶叶蛋,含含糊糊地说:“我梦见我爹娘了。”
“你记不记得社仓起火那一阵,我爹娘出远门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我在梦里记起来, 他们那次出远门回来之后,屋里头就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盒身普通, 却用了好几道机关锁, 我一道锁也不会解。”
楚明瑟慢吞吞地嚼着茶叶蛋,避开了裴照雪递过来的包子,细绒绒的眉皱起:“我没胃口。”
“那就待一会儿再吃。”裴照雪知道她早上时胃口都不好,也不催她,只将一碗热乎乎的杏仁糙米浆推过去,供她顺一顺口中略显有些噎人的茶叶蛋。
对这类汤饮,楚明瑟的接受程度比茶叶蛋和包子要高多了, 咕嘟咕嘟便喝了小半碗,感觉喉咙不干了, 才继续说着:“我好奇拨弄的时候被阿爹瞧见了, 他告诉我那里头有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不能给我玩, 还说这是他用毕生所学做的机关锁。”
“后来那场火灾之后, 我似乎并我没有在遗物中看见过那个盒子。”
裴照雪的眉心随着她的话音渐渐蹙起, “被烧毁了?”
“不会的。”楚明瑟摇摇头,“我阿爹说,那盒子外头虽是木头的材质,里头一层却是用什么精铁做的, 火烧不坏。”
“什么盒子, 还要特意做一层精铁防火烧。”裴照雪眼底划过一丝暗光,“确实很古怪。”
“你可知道那段时间禾姨远叔为何出远门?去见了什么人?”裴照雪追问着,他叫楚明瑟碗中的杏仁糙米浆已见了底,又给她倒了些, 接着往她空空如也的手里塞过一个胖乎乎的包子,哄她再吃一点。
楚明瑟苦兮兮看着手中的包子,慢吞吞地揪着包子皮往嘴里塞,回忆着摇摇头,“不记得,阿爹应当也没有告诉过我。但我猜……”
楚明瑟抬眼,眼底满是犹疑:“我猜他们可能去见了三叔。”
“楚清霖?”裴照雪回忆了一下这位迄今为止只听说过名字的那位楚三叔,对他印象廖廖,只记得前段时间因着楚家给他递信却寻不到人,所以房琮去帮着查了查他的下落,说是他在任的镇子里闹了什么疫病,他去深山老林里研究什么草药,才没了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