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他不常回楚府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几年前吧?他好似一高中就被外派了,这几年的消息一年比一年少……”楚明瑟两手捧着包子慢吞吞地咬,眉尾耷拉了下来,“我与五姐姐有一次听下头的人嚼舌根,都胡乱猜测三叔自己在外头另外成了家,这才年年不着家。”
“五姐姐气得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眼皮都是肿的,叫祖母瞧见了,将那几个嚼舌根的一通责骂,赶去了庄子。”楚明瑟叹了口气,“祖母与五姐姐说,三叔从未与她再提过成家的事,让她放心。五姐姐其实还是心里没底的,可是那之后她也没问过三叔,只跟着装糊涂。”
裴照雪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应是无事的,当日派去寻你三叔消息的探子最爱打听桃色消息,他既没多嘴说什么,那就是什么都没有。”
楚明瑟听了这话神色好了些,又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解释:“我与五姐姐倒也不是反对三叔另娶,只是不管怎样,总不能一直瞒着五姐姐呀?她心中对三叔这个父亲最是濡慕,三叔母故去后,三叔便是她最重要的人了……”
“你三叔若是能为你三叔母不再续弦,倒也不失为一个重情重义之人。”裴照雪忽然说道,“丧妻后,男子再娶是为常态,若反之,女子则多半守寡戴孝,何为?”
“若是我心爱之人……”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后半句,只是道,“我是决计为她守贞的。”
“啪嗒”,楚明瑟手一抖,啃了一半的包子掉进未喝完的杏仁糙米浆里,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当心,这个就别吃了。”裴照雪自然地给她换了一个碗,又用纸袋包了一块酱饼递过去,“吃这个吧。”
他看着楚明瑟小动物一样垂着脑袋咬饼,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怎么听见这么一句就吓到了?幸亏他没说,若是她先一步走了,他必是要跟着她一起的。
黄泉路上也不只是何模样,一个人走多孤单。他是决计不会让她一个人的。
楚明瑟闷着头吃掉了一整块酱饼压惊,从裴照雪口中听见“守贞”二字着实有些、惊人了。这是应该说给她听的吗?
她摆摆手婉拒了裴照雪“再加一句酱饼”的动作,将话题再次拉回去:“反正祖母说三叔偶尔路过会去约我阿爹见一面,阿爹阿娘那次离家,很有可能就是去见了三叔呀。即便不是见的三叔,那次出门和那个盒子,都很奇怪,是不是?”
裴照雪点头:“嗯,需要再遣人去查一查……此事交给我吧……”
“然后你得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楚明瑟扭头,微微抬起脸与他对视。
日光已经攀上了檐瓦,温暖的金光越过了裴照雪的眼睫,落在楚明瑟的脸上,勾勒出她明媚的五官。
一双黑瞳泛起闪闪碎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我现在可是知道你们青冥卫据点的人,进到地下的机关左右也就在这几间屋子里。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就想法子自己摸下去找,总能找到的。”
她掷地有声地“威胁”着,裴照雪明白她的意思,这是“通知”,不是“ 商量”。她用一次自己策划的逃跑,再次告诉他,不要试图将她一无所知地保护起来,她要帮忙,她也想要保护他。
裴照雪一时间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是一味地点头。
楚明瑟满意了,她拿出帕子擦擦嘴,心满意足地起身,“现在我要去方寸阁了,你莫要跟着我。”
裴照雪挑了挑眉:“怎么?”
“我要去工部悄悄探查高家的事,你若是跟着我去方寸阁被那么多人瞧见,我还怎么低调做事啊?”楚明瑟有自己的理由。
裴照雪对此持不同意见:“春猎那日,是我众目睽睽之下将你从林子里抱了出来。那日围观的人十个方寸阁都装不下。”
“况且,你既是去做那么危险的事,让他们知道你背后是什么人,他们投鼠忌器,再如何也不敢对你动手。”裴照雪最后一锤定音,“你若不让我送你去,就别想进工部。”
楚明瑟:“……好吧。”
“你说得确实很有道理。”楚明瑟冲他扬起笑脸,“你看我们这样有商有量的多好呀,我能说服你,你也能说服我,比互相瞒来瞒去好多啦。你最好快些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没交代的秘密,早日告诉我!”
裴照雪笑着起身,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楚明瑟的脑门,“走了。”
楚明瑟气鼓鼓地追上去。
待到方寸阁时,楚青野一见他们便长舒一口气,“九娘子,你可算来了,工部那几位大人中,有一位几乎日日都来,我真是什么法子都想尽了,他……”
“没事,请他到院子里来吧,我愿意见他。”
楚青野先是一怔,接着忙去请人。
片刻后,一个身穿素袍的老者便走了进来,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裴照雪身上,愣了片刻,才转到楚明瑟身上来,待意识到院子里等着的除了他们两人没有旁人时,他才冲裴照雪拱了拱手:“裴掌令。”
接着再次看向楚明瑟:“楚掌柜?”
楚明瑟端着笑脸:“听说您一直想见我。”
“在下工部郎中周德茂。”周德茂眼中闪过一丝猜测被证实后的诧异,随即变为几分审视,和几分期待:“那套器械,当真是娘子亲手所做?”
“是我。”楚明瑟笃定道,“给你们的图纸也是我画的。我想周大人您也看得出来,我做的这些充其量只是给小儿玩耍的东西罢了,若想制出能上战场的东西,恐怕难的很。不知道您为什么一定要见我呢?”
周德茂朗声一笑:“是很难,但再难也能做出来。比起工部那些只会吃老本的家伙们,你是个有灵气的。你跟谁学的木工?”
楚明瑟沉默了一下,还是没有提父亲,只是道:“我在兰台读书。”
“喔,我听说长公主请了班大师去授课,原来不是陪着你们这群小娘子玩过家家呢。”周德茂捋捋胡须,笑眯了眼睛,“还真被他捡到一个好苗子。”
“要知道,连班大师自己也没做过这样的东西。果然年轻人的脑子,就是比我们这些老东西要近拎得清呀。”他感慨着,终于问出了那一句,“楚掌柜,你是否愿意到工部来?”
楚明瑟只是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周德茂便立刻劝说道:“哎,我知道你们兰台今年都去参加了恩科的,只要有成绩,我就能想法子在工部给你谋个正职!绝不比入宫去当女官要差的呀!”
楚明瑟作势思考了片刻,周德茂又急切地一指裴照雪:“裴掌令在宫中很是有门路的,你不信我,也要信他的嘛?你们关系好,他定是不能看你没名没分给工部做白工的,对吧?”
楚明瑟跟着他一起看向裴照雪。
裴照雪:“……自然。”
楚明瑟弯起了眼睛,笑着道:“好吧,我同意去工部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楚明瑟跟在周德茂身后,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
她一开始微微垂着脸,做出拘谨沉静的姿态,眼睛盯着脚下, 青石板透着水洗后的光滑亮洁, 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
后来便忍不住滴溜着眼珠悄悄地四下张望。工部的衙门很大,屋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砖瓦皆沉淀着岁月的痕迹,廊柱上的朱漆业已斑驳,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
工部有专门掌督营造与修缮的营缮司,怎么自己的衙门陈旧成这样?
“经费不好批啊, 工部有点银子便拿去研究新东西了,翻新的事才一拖再拖。”前头周德茂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 笑眯眯地解释着。
说话间, 两人已穿过前院, 走上一条四通八达的回廊。回廊以穿堂式的布局串联起工部四司, 东西两道主廊纵贯南北, 左右伸出数条横廊, 如一棵大树的枝干向两侧伸展,将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四司稳稳地勾连在一起。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铺开, 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将大半个庭院都罩在荫下。
“周大人。”迎面的绿袍小吏抱着一摞文书,恭恭敬敬向周德茂行了一礼,有些好奇地看向他身后的楚明瑟,没敢开口多问什么, 只侧身让到一旁,静待他们过去。
周德茂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这一礼,侧过身,一边走一边温声向楚明瑟指点着各司的方位与职权划分。
“工部分四司。”他抬手指向左首的院落:“营缮司,掌管宫殿、陵寝的修建与修缮,监管各种物料储备。离了他们,咱们可是连材料都没得用。”
周德茂又指向右首,“虞衡司,掌天下虞衡山泽之事,辨其时禁。军器、冶铸、度量衡,也归虞衡司管辖。你做的那些精巧的器械,若是能研究出来,要量产,也得经过虞衡司。”
走到回廊的拐角处,周德茂停下来,望向前方一片开阔的院子。院子中央中央挖了一口池子,青石做栏,圈绕着汩汩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