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头是都水司。掌管河渠水利、桥梁道路的修筑,还有织造、器皿,乃至量衡之器,方方面面,事务最杂。”
“那边是屯田司。”周德茂最后指向北边一排低矮的厢房,“管着屯田、抽分、薪炭。各地驻军的屯田,朝廷的柴炭供应,都归他们。”
“四司各司其职,又环环相扣。另外还有一些下辖的营缮所、军器局之类的……”
楚明瑟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廊外飘。来来往往的官吏们穿着各色官袍,在廊道上匆匆穿行,袍角翻飞。
他们也同样在好奇地打量着楚明瑟——这个面孔生嫩的小娘子,跟在周德茂身后,穿行在工部的廊道间,像一只误入鸟群的雏雀。
那些目光里有单纯的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些藏不住的轻蔑。彼此交头接耳,议论声不绝于耳。
“听说姓楚?与楚寺卿是何关系?”一名绿袍小吏眼珠一转,好奇地问道。
“是那位楚寺卿的侄女。”旁边略知一些内情的同僚轻声回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就是那个做攻城器械的小娘子。”
“那些竟然是女子做的?真是了不得!”绿袍小吏才夸了一句,旁边便有人不屑地轻哼。
“什么时候女子也能进工部了?”
“听说她还是兰台的学子,今年恩科的第十名。”又有人小声地为楚明瑟说话。
但仍有不悦的声音驳斥道:“第十名?兰台一共才多少名学子?第十名有什么了不得的?再说,谁知道那套器械的图纸到底是不是她画的?楚家家大业大,说不得是花银子买了旁人的东西来给小娘子充脸面呢。”
窃窃私语声像蚊蝇一样嗡嗡地飘进耳朵里,楚明瑟只当没听见,有脑子的人都能分辨出这样的揣测有多可笑,若有那等没脑子的人信了……她也不想与没脑子的人说话,平白拉低了自己的格调。
周德茂却是忽然顿足,锐利的目光扫向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视线,冷声道:“现在是我们工部求着楚九娘子来工部任职,你们谁若是再说些不中听的话,将人气跑了,便也不用再来了!”
嗡嗡蚊蝇之声霎时止歇。
周德茂冷哼一声,领着楚明瑟往前走,“前头是军器所的工坊……”
一名穿着靛蓝短褐的老者从工坊里迎了出来,袖口沾着木屑,腰间围裙上还别着几支炭笔。他一边走一边扬声喊道:“老周,我听见你说话声了,你可找到那名——”
他的话在看见跟在周德茂身后的楚明瑟时止住了,愕然地看了她一眼之后,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德茂:“这位小娘子……?”
“就是方寸阁的掌柜,也是绘制那几张图纸之人。”周德茂平静道,看着老友的神色,只觉得好笑。
老者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他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的愕然化作了惊喜,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搓了搓掌心,“好好好,可算是找到人了!不枉老周这几日连衙门都不来了,日日都去方寸阁等人。若是他再带不来人,这个月的俸禄可全要扣光咯!”
周德茂冲他一甩袖子,脸色微微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去去去,少来揭我的短。别以为这样人家楚掌柜就愿意去你那军器所了!”
“嘿!这几日为你说话,为你顶班,让你放心去方寸阁的人是谁?过河拆桥,为老不尊!”老者一把拍在周德茂肩上,那力道大得让周德茂往前踉跄了半步,说罢他又一脸诚恳地看向楚明瑟,“楚掌柜,瞧见了没?今日的我,说不定就是明日的你,可不要跟这种人来往了!”
楚明瑟眼看着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在自己面前上演这样一番戏码,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她主动向老者行了一礼,道:“您定然就是军器所王令史吧,小辈楚明瑟,方寸阁的掌柜。”
“咦,你怎么认识我?”王令史惊讶。
楚明瑟微微一笑,“我听班大师提起过一点您的好手艺。”
她当然不会说,其实是在去方寸阁的马车上,裴照雪将工部的人事脉络细细地给她讲过一遍。他还着意掺杂了一些别的信息,比如哪些人是五皇子所属的高家一派,哪些人是太子所属的常家一派。
太子与常家的关系不算亲近,常家在朝堂上的人脉也不算多。而高家不一样,五皇子身后站着的人,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多。
而如周德茂和王令史两位则是中立的安全牌,可以放心交谈。
“听说来了位小娘子,我还当是他们青天白日说的醉话,没想到竟是真的。”
一道带着几分轻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明瑟循声望去,便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青年正倚在廊柱上,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身上。眉眼生得倒是周正,只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让人看了便觉得不太舒服。
“这位是常修衡,任营缮司员外郎。”周德茂不咸不淡地介绍了一句。
常修衡颔首一礼:“小娘子如此貌美,也不必生疏地唤我常大人了,叫我修衡就好。”
楚明瑟忽然了悟,裴照雪为何着重提了这个人的名字,让她离他远一些。原来他如此油嘴滑舌……
周德茂使了个眼神,王令史挺身而出:“哎,修衡啊!我正好有个单子要找你瞧一瞧,快跟我走一趟!”
常修衡垮了脸被他拽走,口上还抱怨着:“你莫要唤我修衡!”
“咳咳,莫要紧张,常修衡那张嘴惯是没个把门的,你只当他是耳旁风即可。”周德茂赶紧引路,“走走,我带你去看看工坊。”
工坊十分开阔,屋顶高远,开着几扇天窗,充分采光。日光从高处倾泻而下,将木料、铁器、军械尽数笼罩。工坊内没有隔墙,只用几排高大的货架粗略地划分着几个不同的区域。
楚明瑟飞快扫了一眼,许多匠人正在忙碌着,并未分眼神过来。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让她想起一点在木工坊的感觉,这个地方的陌生感减轻了一些。
周德茂将她领导近处的半成品投石机前,“这是依照你的图纸,放大后制成的投石机,机括处做了很多次调整,还一直没能成功过。”
“还有那头的连弩,连发总是不成功,都等着你来一起出出主意。”
楚明瑟负手站着,“我今日就要上值吗?”
“你愿意来了?”周德茂眼前先是一亮,接着搓了搓手,“今日怕是不行,敕命还未下来,赶制官袍也需要些时日……”
楚明瑟了然,正好她也可以多休息几日。
“后日来上值可好?”周德茂期待地看向她。
楚明瑟:“……好。”
达成目的后,周德茂眉开眼笑,乐呵呵地亲自送楚明瑟出门去。
拐过一道长廊时,他蓦地停下脚步。
楚明瑟抬眼一瞧,走廊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那人穿着绯色官袍,面容严肃,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来不及将脑袋缩回周德茂身后,楚明瑟已经被对面瞧了个正着。
她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来两步,乖巧地垂首行礼:“大伯父。”
楚清池:“……”
楚清池定定看着她。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跟在楚清池身后的那名官吏也拿捏不住现下的气氛,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假装在看地上的砖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有风拂过廊下, 明明是初夏的天气,却吹得楚明瑟透心凉。
楚明瑟飞快地往周德茂那边瞥了一眼:愣着做什么呢?快站出来夸我!夸楚家!
别给大伯父发作的机会呀!
周德茂当即会意,轻咳一声, 上前一步护在楚明瑟身前, 拱手道:“真是巧啊,竟在此处碰见了楚大人。我正想着过后要亲自登门去向楚大人道谢,您可真是有个好侄女!”
他虽然与楚清池接触不多,但有位朋友却与楚清池相熟,所以较旁人更知晓此人虽然古板,但却是个顺毛捋的脾气,只要以赞着楚家的意思来说话, 他总是能听进去一些的,总不至于当着工部诸多同僚的面
“楚娘子不但是今年女子恩科的第十名, 还在木工一道上颇有天赋。她做的那套攻城守城的器械, 虽只是给孩子们的玩具, 可我们工部几位同僚看了, 都觉得大有可为。”
周德茂笑呵呵地观察了一下楚清池的脸色, 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 便又续道:“工部正需要这样的人才。若是入后宫为女官,可发挥不出她最大的才能。所以本官斗胆,打算去请示了陛下,为楚娘子在工部谋个一官半职。假以时日, 必成大器。”
他捋了捋胡须, 语气真诚得几乎要溢出蜜来:“若是我们周家能出楚九娘子这般的女儿,那便是让我减寿十年也值了!”
楚清池听着这一连串的夸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松动,终于好看了起来, “周大人谬赞了,小九性子顽劣,日后少不得要累你多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