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哪里。”周德茂笑呵呵地应着,心里却纳闷地瞧了一眼楚明瑟。顽劣?这丫头哪儿跟顽劣沾边了?乖巧懂事,手艺精湛,行事进退有度,比他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子强多了。
唉,这做长辈的啊,就是喜欢挑剔自家小辈,反倒瞧别人家的孩子处处都是好的。
楚明瑟悄悄地松了口气。她知道,大伯父这话一出口,便是同意她在工部任职的意思了。本来还悬在心里头那块不知要如何想法子与大伯父和解的“大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马车在衙门外。”楚清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晚些我与你一道回府。”
楚明瑟乖乖地点了点头:“是。”
楚清池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楚明瑟赶紧与周德茂告辞,跑到马车上乖巧地等着楚清池。
她本以为在马车上,大伯父要对她进行一番训诫,已预备好绝不顶嘴。孰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闭目靠在车壁上养神,眉间总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暴雨夜违背禁足指令私自逃家,今日又先斩后奏去工部,方寸阁和清禾木工坊的事情自然也瞒不住了。这桩桩件件,随便拎出来一样都能让祖父请一次家法,大伯父竟然一句话都没说?
楚明瑟因为没能迎来预期中的反应,反而忐忑不安起来。她悄悄揪着小拇指,心里头打起小鼓——该不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在等着她吧?比如把她强行送回明州老家之类的?
不怕不怕,大不了路上再跑一次就是了!
胡思乱想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楚明瑟忙不迭跟在楚清池身后下了马车,想要呼吸一番新鲜空气。
绣鞋刚刚踩到地面上,她便被大伯母、四叔母还有五姐姐冲上前来团团围住。
楚令仪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眼眶红红的,“瑟瑟!你一个人跑到哪儿去了?”
“清早去给你送饭的丫鬟没见到人,险些吓死我们!”凌夫人和四叔母一左一右拉住她的胳膊细细瞧着,满是后怕,“那么大的雨,你怎么就敢一个人往外跑?”
兄弟三人站在略后一点的位置。
楚令琛和楚令安面上都带着对“不省心的妹妹”的担忧,楚令桓却满眼都是赞叹。
他看着全须全尾归来的楚明瑟,几乎要给她鼓鼓掌:“九妹妹,你这本领可比我厉害多了,什么时候教教我……哎哟!”
话没说完,楚令琛抬手便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又瞪他一眼:“少学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转而看向楚明瑟,语气软了下来:“九妹妹,下次再遇着……哎,还是尽量别有下次了,好吗?三哥我可受不了这刺激了。”
楚令安帮着腔:“是啊,莫要再有下次了。”
楚明瑟抿了抿唇,这话她可承诺不来,若是下次大伯父或是祖父还拿这招来对付她的话,她自然还是要想办法逃的呀。
不过这话此刻可不能说,她只能低头乖乖地认错:“我错了。”
但下次还敢。
凌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柔道:“回来就好。莫要气恼你大伯父,他也险些叫你吓没了魂。”
她说着话,便想找楚清池的身影,让他自己过来说两句,结果扫了一圈没见着人影,怕是已经趁着他们凑在一堆说话,自己先进去了。
凌夫人无奈,只得继续和楚明瑟说话:“幸好你还知道叫人回来报个平安,否则我可是要遣全府的人都去找你了!”
“以后遇着事,先与大伯母说一声,可好?”
楚明瑟讷讷点头。
“行了,跟你五姐姐下去休息吧。”凌夫人松开手,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瞧你出去一日,下巴都尖了!待会儿晚膳多用些,我让厨房炖了你们兄妹几个都爱吃的莲藕排骨汤。”
楚明瑟弯起眼睛笑了笑,被楚令仪揽着进了府门。
两人踩着青石板路往后院走去,楚明瑟这才问道:“是谁来报的平安?”
“自然是房琮了。”楚令仪含笑看她一眼,“大伯母他们认不得他,我可是认得的。你去找那位裴掌令了?”
虽是问句,语气却很是笃定。
楚明瑟只觉得脸颊微微一烫。
“来报平安果然不是你的主意。那位裴掌令倒是个细心的。”楚令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赞赏。
楚明瑟顿时骄傲地挺挺小胸脯:“那是自然啦。”
楚令仪有些好笑地戳戳她的小脑袋瓜,“你骄傲什么呀?你这个小迷糊也不想着我们会担心你,派人给家中报个平安,还要旁人替你惦记着。”
“是我想的不周到,五姐姐莫要恼我啊。”楚明瑟抱住楚令仪的手臂撒了撒娇。
楚令仪轻笑出声,“这次就姑且原谅你吧。”
“露桃和云栽还在院子里,大伯父说等你回来了才准她们再出门。”楚令仪让人去开了院门,坐在石凳上等着的两人立时跑出来拥住了楚明瑟。
楚明瑟又是好一番安慰,待到换常服时,才有空问楚令仪一些三叔的事。
“五姐姐,三叔这些年可与你说过他任职的事吗?”
裴照雪倒是查过三叔的调任记录,遍布南北,并没什么规律可言,很难去推断他
“你指哪些方面呢?有时候他会在信上写一些有趣的案子,还有一些见闻。你与二伯父的事情也多半是他写信与我说的。”楚令仪垂下眼,有些低落,“若是父亲能带着我一起赴任就好了。可他总说我一个小女娘跟着他东奔西跑不安全。”
“在外奔波,自然是没有在府上安稳啦。”楚明瑟轻轻抱了抱楚令仪,小声提出请求,“我能看看三叔写的信吗?我、阿爹没跟我说过他与三叔见面,我也想看看阿爹那时候……”
楚明瑟的话音在楚令仪柔软通透的目光中止住。
楚令仪几乎没有犹豫便同意了,“等我回去给你整理一下。父亲这些年的每封信我都留着呢。”
楚明瑟雀跃地点点头。
另一边,凌夫人替楚清池更衣,一边为他换上家常的衣裳,一边轻声与他闲话,“今日没再与瑟瑟吵起来吧?”
楚清池冷哼一声:“再吵两句,她不知又能干什么事来。你可知她今日都干了什么?”
“嗯?”
楚清池终于逮到机会一般,将楚明瑟去工部的事一股脑全说了。
“那么早以前,她就瞒着我们,一个人偷偷摸摸开木工坊,开铺子!”楚清池气急了。
“瑟瑟这丫头本就是这个性子。你莫不是忘了,母亲当初去接她回来时,便说她一个人在镇子上摆摊做小生意呢。换了旁的小娘子,有几个能在身逢巨变的时候,这么快找到法子自己养活自己?”凌夫人要温和镇静得多,“莫要因此事再与她吵了。”
“她为木工房取名‘清禾’。”楚清池沉默片刻,忽然道,“一见这名字,我便想起二弟。”
“她是二弟看在手心上教养长大的女儿,自然同他一模一样,喜好一样,脾性也一样。父亲逼走了二弟,我不能再逼走他的女儿了。”
凌夫人轻轻叹息着握住楚清池的手,软语道:“你能想通这一点便是最好。瑟瑟是最纯善不过的,只要你们都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瑟瑟必然不会走上二弟的老路。”
今夜的楚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好似什么也没有改变,月与日依然日复一日的更替。
晨光再次洒落时,楚明瑟被什么东西砸在窗户上的声音吵醒。
她披着衣裳起身,推开窗,一团黑影“嗖”地飞过来,直奔她眉心。
楚明瑟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黑影在将要撞上她的瞬间,被另一颗从侧面飞来的东西精准地砸偏了,“啪”地落在窗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是一粒梅子蜜饯。
楚明瑟抬起头,看见房琮蹲在树杈上,一脸讨扰地冲她拜了拜:“九娘子,我实在不是故意的。”
楚明瑟好笑道:“知道了,我不会告状的。你又来做什么?”
房琮嘿嘿一笑,轻盈地从树上跃下。他自身后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隔窗递过去,“头儿吩咐我送来的,他担心你给忘了,默写了一夜呢。”
房琮不忘帮着邀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纸页上的字迹格外清隽端正, 偶尔有几笔略显潦草的连笔。
楚明瑟翻看了一下,册子里是非常详细的工部官员名册不仅有姓名、官职、籍贯,还用小字批注着他们的履历、人脉、甚至性格特点。
她粗略地翻了几页, 便发现有三个人被用朱笔圈了出来, 旁边写着“高”,另有朱笔圈出的两个人旁边写着“常”,四人旁边写着“太”。
正是品阶比较高的官员中明确站队的几人。
太子殿下与常家不算太亲近,所以板上订钉的太子党也与常家的人分开来算。
以楚明瑟仅有的几次面圣经验来看,太子殿下的性子和圣上其实是有几分相似的,都是那种看着温和,骨子里却自有乾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