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晴空之上,一只飞鸟掠过。
飞鸟敛翅停在窗边,一双手探过来,自它脚爪上缠着小竹筒中取一卷密信。
裴照雪展开密信,是关注着西北动向的景落寄来的例信,上头只有两个字:“平安。”
门外传来叩门声,平安探了个脑袋进来,一脸严峻:“郎君,忠勇侯夫人又去丰瑞茶楼与凌夫人偶遇了!”
裴照雪微微眯起双眼,眼底晦涩不明。
丰瑞茶楼,凌夫人正和成夫人携手往二楼雅间走去。
“这里的茶点颇有特色,你与四弟难得回京,定然还没尝过。”凌夫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唤她们。
“凌夫人,成夫人,如此巧,又遇着你们了。”忠勇侯夫人笑盈盈地拾级而上,热情地邀她们与自己去一间雅间,“昨日阿云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笼子鲜蟹,如今虽还不到吃蟹的季节,但那一笼蟹却是极好的。我让这儿的厨子拿去做了些金银夹花平截,搁久了也不好,正好请二位夫人陪着我一道尝尝,可好?”
凌夫人这几日频频与忠勇侯夫人偶遇,心知她是冲着瑟瑟来的,只是人家未曾明说,她便也不好意思开口。如此盛情,亦实在不好拒绝,便道了声谢,三人一道进了雅间。
“我早便想与二位结交一番了。”忠勇侯夫人坐下后,便开始找话题,语气真诚感慨,“京城谁人不知楚家儿郎的优秀,又谁人不知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两位夫人。”
“儿女都是债,外人见着的也都不过是表象罢了。”凌夫人温声安慰着,“孩子争不争气都是次要的。像小世子惦记着为您寻来鲜蟹尝鲜,这份孝心才是最为重要的。”
忠勇侯夫人听了,眼中漾开一丝笑意,“他呀,也就是纯善这一点好。”
她说着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只得这么一个儿子,许是平日里看得紧了些,又太过溺爱,才使得他如此叛逆,横行无忌。外头都道他是个混世魔王,我一开始竟也当他本性便是如此。”
“从前他在外头与人打架时,我也被他气得睡不着,甚至动了家法,使得他与我离了心,再不愿与我说些心里话。若不是后来有人悄悄来寻我,说阿云是因着帮人才动的手。我便会同世人一样,一直误解他。”忠勇侯夫人垂下眼,“可是你瞧,我不愿他从军,这么多年,他便是再不喜欢,也还是乖乖在国子监读书。我本应是最知道他本性的人……”
凌夫人和成夫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凌夫人缓声道:“若如此说来,我们也是被表象蒙蔽之人。”
忠勇侯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说这话,倒显得有些为自家孩子开脱的意味了。”
“为人之母,自然见不得外头说自家孩子半点不好嘛。”成夫人笑着开解,“我倒觉得夫人您还是说得少了,得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燕小侯爷并非传言中的样子才好呢。”
“这谈何容易啊。三人成虎,我也只能与亲近的人解释得清了。”忠勇侯夫人苦笑,“阿云自己对那些传言也毫不在意,我若是站出来说七说八,恐要惹他不高兴。我还想与你们取一取经,如何能让孩子听话些?”
成夫人摆手笑道:“我那孩子是个皮猴,此事我可没有发言权。”
凌夫人忽然心思一转,决定提前探一探忠勇侯夫人的态度,她接过话头:“千人千面,孩子们都有自己的主意。像瑟瑟这孩子,平时乖巧得不得了,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您怕是不知道,她在家中也没少因着要做木工的事,与她大伯父吵嘴。管孩子啊,真是头痛。”凌夫人扶额摇头,“与她反着来呢,你是拗不过她的。只能顺毛捋。”
忠勇侯夫人听着,微微有些出神,“倒是跟阿云的性子有一些像。”
她说着又轻轻笑了一下:“女孩子嘛,有些脾气是好的。”
凌夫人细看她的神色,好似并未因楚明瑟的“不驯服”而有不满,心里稍稍有些高兴。
这时候店小二敲门,三人鱼贯而入,摆下满桌子精致的差点。
忠勇侯夫人忙张罗着让她们尝一尝,身后的丫鬟上前替两位夫人布菜,殷勤得恰到好处。
正热络着,门外忽然又响起了敲门声。
丫鬟快步走去开了门。
一身雪青色便服的裴照雪正站在门外,风姿朗然。他面上带着一点歉意,拱手一礼,温和有礼:“叨扰三位夫人,家中猫儿调皮,方才尾随着那几名小二,混了进来,不知可否让晚辈入内寻一寻?”
忠勇侯夫人心中顿时升起一丝警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裴照雪要寻猫的理由实在是不好拒绝, 更何况凌夫人时不时便能在府中看见楚明瑟养的那只小猫,对猫儿也都是爱屋及乌,更不会驳了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
她轻轻颔首:“请便。”
裴照雪谢过后便进了屋子, 接着便有一只肥嘟嘟毛蓬蓬的小狸猫跃上了窗, 骄傲地翘起屁股伸懒腰。
裴照雪三两步上前,向小猫伸出手,小猫便听话地跃进了他的怀中。
凌夫人有些惊讶地盯着他怀里的小猫,犹疑着开口:“裴郎君手上这只猫儿,瞧着好似有几分眼熟。”
裴照雪笑着答话:“它叫小栗子。”
“名字也一模一样……”凌夫人的声音更迟疑了。她记得清楚,瑟瑟养的那只猫,就叫小栗子。
小栗子在裴照雪怀里翻了个身, 四仰八叉地露出柔软的肚皮,软绵绵地“喵”了一声, 像是在应自己的名字。
裴照雪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栗子便眯起眼,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舒服得连尾巴都翘了起来, 亲昵地拱着他的手。
他垂眼看着小猫时, 眼中含着柔和宠溺的笑意,“九娘子说小栗子有些想念我,所以派人将它送来陪我几日。我便想着带它出来逛一逛,透透气。”
他十分知礼地称呼“九娘子”, 说出来的话却显出无尽的亲昵。
忠勇侯夫人用尽毕生修养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心里略为恼火地想着此子必然是故意的,在她们面前显露出与楚明瑟更为亲近的关系,一来让凌夫人和成夫人重新考量他与楚明瑟之间的关系,二来还想让她知难而退。
她暗暗叹气, 幽怨地想着自己也不年轻了,竟然要替儿子在这里与另一位小郎君竞争?
好累,不然让臭小子自己努力吧?他若是能争些气,能赢得心仪小娘子的垂青,也免去她在这里绞尽脑汁,还要被旁人针对。
忠勇侯夫人面上神色不变,优雅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掩下闪烁的目光。
凌夫人和成夫人对视一眼,皆是掩袖一笑。
凌夫人心头轻松许多。她起初十分担心沈家退婚之后,便只有如徐家那般门第不高、一心只想攀附楚家的人想要来捡漏。
而楚明瑟入工部之后,多的是人在嘴上说着你家九娘子真是厉害,实则还是看不惯女子出入工部之所,觉得那是抛头露面、有失体统。
凌夫人暗暗焦虑了许久,已经下定决心,若日后楚明瑟一辈子不嫁,那便在楚家做一辈子的九娘子。左右她现下已经有了官职在身,那些人即便在背后如何议论,面上总还是要过得去,不会太过分。
可眼下又是忠勇侯夫人主动亲近她们,话里话外都有着想为小世子与瑟瑟牵线的意思。而眼前这位裴府的大郎君,威名赫赫的青冥卫掌令,也三番两次地透露其与瑟瑟亲近的关系,是什么心思,倒也不难猜。
虽然忠勇侯世子和青冥卫掌令在名声上有些“各有千秋”,但说到底也是与楚家相当的门户。
况且凭凌夫人对楚清远夫妻俩的了解,他们也不会任一个品性差的孩子陪在瑟瑟身边玩耍,再加上这两次与裴照雪的接触,她也觉得出他是个不错的郎君,外界的传言自然肯定有其偏颇之处。
凌夫人想,或许她应当让令仪去暗暗探听一番瑟瑟的心意,看看她更中意哪一位郎君。
“阿嚏!”
楚明瑟打了个喷嚏,晃晃脑袋抬起头时,才惊觉外头天色都已微微昏暗。黄昏的光从天窗漏下,好似一瓣撕开的橘子果肉,淡薄的橘红色,带着一种依依不舍的暖意。
四周静悄悄的,大家都已经下值去了。
楚明瑟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低下头,将画了一半的连弩改良图纸仔细地收起来,又将桌上的刻刀、炭笔一件一件地收进工具箱里。
等在外头的房琮捕捉到动静,从门边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花生,正剥得津津有味,“楚令史总算是准备下值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我还以为您打算在工部过夜呢。”
楚明瑟有些不好意思,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你怎么不喊我一声?”
“怎么没喊?”房琮将花生壳丢进墙角的小竹篓,拍了拍手,“喊了好几声呢。你头都没抬,就说‘嗯’‘知道了’‘马上’。我看你那‘马上’的意思,大概跟‘明年’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