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了,这回真的是马上了!”楚明瑟将工具箱的盖子阖上,检查了一下摆放图纸的匣子上的锁钥,便往外走。
房琮不远不近地跟上她。
白日里来来往往的官吏们都不见了踪影,廊道里只有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地向外走,脚步声轻轻回荡。
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廊柱上,在暮色里轻轻晃动,将楚明瑟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青砖地面上。
房琮走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心底忽然有些感慨。当年在灯花巷里那个捧着一盆栀子花、还需要他弯腰才能与之平视的小女孩,居然已经长成了眼前这个穿着官袍、在工部里与那些大人们平起平坐的楚令史。
时间过得可真快,世事更是难料。
他在后头伸了个懒腰,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开口:“王令史下值前,险些就要摆一炉香,供着你画完那张图纸。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坐得住的年轻人,比他年轻时候还能坐。”
楚明瑟弯了弯唇角,正要说什么,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她缓缓看向一个方向。
营缮司深处有一扇门的门扉半掩着,里头透出一豆如萤的灯火,在昏暗中轻轻跳动。
“这个时辰了,营缮司还有人在?”
话音刚落,房琮的手忽然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他猛地转身,拔剑指向廊柱后头的一片阴影,厉声道:“出来!”
剑锋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廊道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
楚明瑟紧张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廊道,谨慎地往房琮身后躲了躲。上阵对敌的事还是应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片刻后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才响起。
常修衡抱臂从廊柱后的阴影深处走了出来。
“这是做什么呢?”他摊了摊手,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油滑的轻佻,“我路过也不行?楚九娘子,这么晚才下值,可真用功。”
他看了一眼房琮还悬在半空中的剑,挑了挑眉,“误会应当解除了吧,这位警惕心过重的护卫,可以放下你手中的剑了吗。”
房琮看向楚明瑟,见楚明瑟点了头,才收件入鞘。
“常大人不也还没走吗?”楚明瑟迎上常修衡打量的目光,不轻不重地瞪视回去,“今日营缮司还有什么大事,要劳动常大人亲自盯着?”
常修衡笑了笑,灯烛落下的光半遮住他的眉眼,显出几分幽昧来。
“工部不比兰台,也不是九娘子的方寸阁。”常修衡,“有些地方,有些事,不该你管的,就不要多管。”
楚明瑟的眉心跳了一下。
灯笼芯里烛油燃烧出细微噼啪声。
“常大人说得是。”楚明瑟弯起唇角,笑了,“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要请常大人多多指点。”
“好说。”他收回目光,兀自往营缮司走去,背身摆了摆手,“楚九娘子慢走。”
楚明瑟转身便走,房琮快步跟上楚明瑟,给她上眼药:“九娘子,这姓常的可是个浪荡子,他若是上赶着要找你说话,可万万不要理会!”
楚明瑟有一点无奈:“你的重点是这个?”
“头儿派我来的时候说了,一切狂蜂浪蝶都休想接近九娘子一步。”房琮理直气壮道,“他或许是有那么一点脑子,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但那不是有九娘子你和头儿关心着吗?暂且还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我最主要的任务便是要保护好九娘子你……”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在五姐姐面前夸你的,安静一点!”
房琮应声闭嘴,再不吭声。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沉入了地平线。
楚明瑟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常修衡那一句欲盖弥彰的威胁,反而印证了营缮司内必然藏着秘密,她必须得进去看一眼才行。
他不会以为,他不让管,她就真的不管了?她何时这么听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所以你偷偷跑到我的院子里来偷猫做什么?”
楚明瑟抱着小栗子, 歪着头疑惑地打量裴照雪。
她刚一回到院子,便撞见裴照雪从墙头上翻下来,怀里正揣着只圆滚滚、毛绒绒的小狸猫。
小栗子跃到院中石桌上, 一脸餍足地舔着爪子, 好似刚被招待了一顿大餐。
楚明瑟盯着小栗子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又抬头望向裴照雪,眼底写满了“你竟然来偷猫”的难以置信。
裴照雪难得视线犹疑,目光四下转了一圈,就是不敢与楚明瑟对视。他轻咳一声,语气故作淡定:“只是忽然有些想念小栗子,便接它出去玩一玩。”
话音刚落, 小栗子适时地拱过脑袋,毛茸茸的脸蹭着他的手臂,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软绵绵的, 像是在替他作证。
裴照雪立即像是拿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凭证, 下巴微微扬起, 理直气壮道:“你瞧, 它也想念我呢。”
“谁知你是不是用鱼汤洗了手!”楚明瑟气哼哼地将小栗子捞回自己怀里,低头瞪着那只没心没肺的小猫,又气又好笑,“你几时这样谄媚地蹭过我了?臭小猫。”
她从旁人口中听说, 若是骂小猫时叫它的名字, 它便会将名字和坏事关联起来,以后喊名字就不会再理会。所以她与小栗子说坏话时,都喊它“坏小猫”“臭小咪”之类的名字。
如今看来,这法子倒是有效得很, 小栗子半点没有自己正在被“谴责”的意识,仍然在高高兴兴地舔毛。
楚明瑟佯装出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将它往怀里拢了拢,埋头温柔的蹭蹭它的毛脑袋。
头顶传来裴照雪喜怒莫辨的声音:“你和忠勇侯府那位世子很熟吗?”
“谁?”楚明瑟一脸茫然。
“……燕裁云。”裴照雪轻声道。
在问之前,他的眼前闪过燕裁云与裴照雪并肩矗立于灯会之中的种种画面。这实则是一个有些多余的问题,可他就是很想听楚明瑟的答案。
“哦,他啊!我都要忘了,他是忠勇侯府的世子。”楚明瑟笑了一下,回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小栗子的下巴,“还好吧。之前他觉得我要与沈听澜成亲了,将我当未来嫂子,所以还算客气。最近嘛……”
楚明瑟歪了歪头,有些不确定地说:“他好似把我当做指点迷津的师傅了。”
裴照雪轻笑一声,“那倒算他有眼光。”
“怎么突然问起他来?”楚明瑟疑惑地望着他。
裴照雪眼神闪烁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么,随即坦然道:“我碰见过两次忠勇侯夫人与你大伯母相谈甚欢。看起来似乎有意说和你与燕裁云的婚事。”
楚明瑟一瞬间神色空白,像一道雷劈下来,把她劈成了一座石像。她愣了好一会儿,嘴巴张合半晌,最后挤出一句:“忠勇侯夫人莫不是糊涂了?此事她也不问问自己儿子的意见吗?”
或许正是问过儿子的意见才会如此呢。
但裴照雪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头那根隐隐绷着的弦已然松了下来,也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同楚明瑟一样困惑地蹙眉,点头附和:“是啊。不过忠勇侯夫人虽然很是溺爱这个唯一的儿子,却也并不是事事都会听他的。”
“听说燕小侯爷一直想从军,但忠勇侯夫人处处阻挠,他才一直在国子监念书。”裴照雪继续说着,“忠勇侯夫人一直想寻一位儿媳,可以将燕小侯爷栓在京城之中。”
“我可做不到这一点。”楚明瑟立刻头痛地摇头,开始觉得有些不妙,“忠勇侯府门第不差,若是大伯母见着了燕裁云本人,说不定也会觉得他不错。同意定亲的可能性可不低……”
“你觉得他能搏凌夫人青眼?”裴照雪捕捉到重点,声音平静,眸光却是一暗。
楚明瑟没有察觉他语气里的微妙变化,只是认真地点点头:“他确实是个不错的郎君,只是名声差了一些。不过就像你这位青冥卫掌令一直被传成青面獠牙的模样,他也是吃了流言的亏啦。”
裴照雪心中冷哼。
楚明瑟将脸埋进小栗子毛茸茸的肚子里,闷闷地哀叹一声:“我都已做了工部令史,竟还逃不过媒妁之言——”
她抬起头,将祈求的目光投向裴照雪,一双乌黑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雪团哥哥,帮我想想办法吧。”
裴照雪的指尖微微一颤。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裴照雪垂下眼,眸光晦涩难明地望着她。
楚明瑟想着上一次解决徐家提亲的法子,紧接着裴照雪那句“我来楚府提亲”再次突兀的、不容忽视地跃入她的脑海。
灼热的温度从她的心口烧起来,绯红自耳后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漫到脖子,连那一段露出衣领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