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瑟轻快地跳进了府门,宽大的官袍在她身后像蝴蝶的羽翼一样颤动着越过门槛。她转身与裴照雪挥了挥手,暖黄的灯烛为她笼上一层温馨的光。
裴照雪先是站在车旁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重廊之后,接着又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往常常攀的小院墙头,静默地矗立着,注视着楚明瑟屋内的灯烛被吹灭,只余一盏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夜灯,隔着窗棂透出朦朦的微光。
身侧一道人影轻盈落地,不稳地摇晃了一瞬,房琮疲惫而虚弱地姗姗来迟,“头儿。”
裴照雪打量他一眼,道:“去找小七替你一夜吧。”
房琮的眼眸微微睁圆,不敢置信地看向裴照雪,正要道谢,却听他又补上一句:“若你死在这儿,怕是要吓着瑟瑟。”
房琮:“……”
就知此人没这么好心。
他假笑地抱了抱拳:“多谢掌令大人宽容,属下这便去寻小七!”
房琮一来一回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裴照雪一直守在楚明瑟的院墙处,待小七就位,这才离开。
正是宵禁的时辰,长街上只有更夫和巡夜的侍卫尚在走动。
一名侍卫见了缓步行来的裴照雪,正要上前拦下他质询,便被身后的同僚一把拽住,“你疯了?那是青冥卫掌令!”
灯笼的光恰好在这一瞬映亮裴照雪的脸,无需更多凭证,昳丽无双的面容便已证实了他的身份。
巡逻侍卫们立时站定行礼,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敢放心呼吸。
民巷之中,青冥卫的据点小院里亮着一盏孤灯。
一道身影静静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通身漆黑的斗篷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手指都没有露出来。听见脚步声,她微微抬起头,兜帽的边缘下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你来迟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已经在此处等待了许久。
裴照雪不置可否,径自越过她,走进屋内,点燃了一盏灯。
他在桌边坐下后,才侧首看向还站在院中的身影,“你说找到了一份重要的密件,在何处?”
裹在黑斗篷中的人跟着走进屋内,她放下遮住面部的兜帽,露出一张憔悴柔媚的脸。
余琦怀脸上的颧骨高高地凸起,眼底青黑浓郁,敷粉也遮盖不住憔悴,显然这段时间过得并容易。
她微微抬着下巴,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有所依仗,“这份密件上的信息与他背后真正的主子有关。想来他留着这样一个明显的证据,是想要让他背后的主子投鼠忌器,无论何种情状,都无法对他下手。现下,反倒便宜了你。”
余琦怀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锦盒放到桌上,手指按在锦盒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过,我要你先把能让平儿苏醒过来的药给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裴照雪扫了一眼那个锦盒,无动于衷:“你并非唯一的渠道。我亦有其他的法子能查到裴行亦的把柄。用你,只是为了能走得快一些,”
“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弹劾。”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尖锐,“他位同宰相,又有人撑腰,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动摇过他的地位吗?你连他背后真正的推手是谁都不知道。”
“早晚会知道的。”裴照雪只是平静而冷淡地望着她,“别想着与我谈条件。能让裴嘉平醒过来的药,只有我手上有。你将密件给我,若是真的有用,我不会食言,裴嘉平最迟年底就会苏醒。”
余琦怀盯着他的眼睛,只觉得脊背发凉。
灯芯爆出一声轻响,火苗跳了跳,又重新稳住。
她的手指缓缓松力,指尖蜷起,慢慢地从锦盒上挪开。
裴照雪伸出手,刚刚触及锦盒的边缘,余琦怀的手忽然又重新覆到了锦盒之上,死死地按住锦盒的另一端。
她枯瘦的手指微微发着抖,执着地盯着他问道:“当年平儿出事,是你干的吗?”
“我没有你们那么下作。”
余琦怀随着他的话音轻轻一颤。
楚明瑟坦然道:“他出事只是一场意外的报应。”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么多年他一直醒不过来,是我干的。”
他承认得干脆,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没有直接杀了他,已算是我手下留情。”
余琦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刮在木制锦盒的表面,发出“咯吱”的声响。她盯着裴照雪,目光里有恨意,有悔意,更多是一种钝痛。
接着,她颓然地松开手,苍白道:“你说得对,这都是报应。”
“我对裴行亦……”有一瞬间,她似乎想剖白一番,只是到最后仍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好像许诺一般说道,“没什么。平儿醒后,我会带着他离开这里。裴家的一切,还是你的。”
裴照雪哼笑了一声。
余琦怀微微一哂,喉底泛起苦涩的滋味。她怎么会觉得,他会在意裴家的那一点东西?用尽心机算计,试图改变被叔叔嫁给一个糟老头的命运的人,试图为孩子争一片坦途的人,只有她一个罢了。
“不管你信不信,”她站起身,将兜帽重新拉上,遮住了一双灰败的、没有光的眼睛,“你娘的死与我无关。那时我已经将你赶离京城,裴行亦的宠爱尽数系在我的身伤,我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徒增一条人命的罪孽。”
她说罢转过身,黑色的斗篷在风中轻轻一晃,转瞬被夜色淹没。
裴照雪静坐了半晌,才将锦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卷信纸,展开查阅。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清晰映出瞳仁微微的一颤。
落款处,赫然署着一个“常”字。
*
“殿下,我们已经到了。”
素色马车低调地停在小巷之中,日光照着做旧的门帘。
赵修筠跳下马车,靴子踩在泥地上,扬起一小片细碎的尘土。他抬起头,望着面前灰扑扑的院子。
“这便是你长大的地方?”他看向身侧的汤宛,轻声询问。
汤宛点点头:“孩子们不懂什么规矩,一会儿若是冲撞了殿下,还望……”
“哎。”赵修筠侧过头看她,眉梢微微扬起,唇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总是这样‘殿下’、‘殿下’的叫,岂不是所有人都要知道我的身份了?那我乔装打扮隐藏身份,还有什么意思?”
他笑道:“你可唤我一声赵郎君,或者同母后一般,唤我修筠也好。”
汤宛顿了顿,恭谨道:“赵郎君,”
赵修筠伸出一根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着摇头:“你的态度也有很大的问题。太恭谨了,人家打眼一瞧,便知我是你的顶头上司。”
他张开手臂,在汤宛面前转了一圈,月白色便服的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与平日的装扮判若两人,“你瞧瞧我这通身的装扮,只是位普通的小郎君而已。”
汤宛沉默了一瞬,诚实道:“……实则您的气质一看便知不凡。”
赵修筠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气质上的东西,我还真是没法子。”
“不过您说话时,半点瞧不出太子的模样,”汤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估计大家只会当您是位普通贵族子弟。”
赵修筠却是十分感兴趣地背手,微微侧过头,认真请教:“太子应当是什么样子?”
汤宛思索片刻:“矜贵冷淡?总之,不会像您这般随和可亲。”
赵修筠爽朗一笑,“若做个矜贵冷淡的太子,也太没趣味了。母后总提点我,莫要学会端架子,若日日想着自己是储君,反而可能做不好储君的位置。”
他转过身,面相慈佑堂的匾额,收敛了笑意,沉稳道:“走吧,带我进去瞧瞧。母后说得对,民生之艰,居于庙堂之上可是半点不知,还是要深入其中才能体会。”
“这么多年来,我却是头次踏入慈佑堂,实在是不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姜嬷嬷还乡去了?”楚明瑟捧着汤宛亲自给她提来的一碗羊汤, 氤氲的热气有一瞬间模糊了她惊讶的眉眼,“我没听说呀,什么时候的事?”
“梁嬷嬷说也就是两日前的事, 就在我们去慈佑堂的前一日。”汤宛蹙着眉, “可是她未曾与我留下只言片语,怎么会就这么突然地离开呢?”
是啊,而且青冥卫那边也没什么异常的消息传过来……楚明瑟暗暗思索着,得去问一问裴照雪是怎么回事。
“先别担心,或许是姜嬷嬷老家出了什么事,我找人帮忙查一查。”楚明瑟先出言安慰。
“嗯。”汤宛点点头,“太子殿下也说会派人去姜嬷嬷的老家查看一下情况,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好帮上一帮。”
“说起来, 太子殿下怎么突然陪你去慈佑堂了?”楚明瑟手执汤匙搅了搅碗中羊汤, 眼底含着兴味, 笑盈盈地问道。
“是皇后娘娘。”汤宛清冷的凤眸中泛起一点柔软的光, “皇后娘娘希望太子殿下能多体味一些民生疾苦, 所以特意让我带他去慈佑堂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