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的性子, 想来同那儿的孩子们相处得不错吧?”楚明瑟小口啜着羊汤,好奇地问。
汤宛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昨日的画面。
她与赵修筠一进到慈佑堂的院子便被一群小孩子团团围拢,他们口中喊着“阿宛姐姐!”,还有调皮的孩子促狭地做鬼脸喊着“汤大人回来啦!”。
赵修筠听见孩童稚嫩的“汤大人”的呼声, 忍不住偏过头去笑了一声。也跟着唤了一声:“汤大人, 看来孩子们都很欢迎你啊。大人此番微服,可是有何要事?”
汤宛无奈地点了点调皮孩童的额头,侧首局促地看一眼赵修筠,轻声:“您别跟着孩子们胡闹了。”
“阿宛姐姐, 这个大哥哥是你的郎婿吗?”小男孩仰着脑袋,好奇地看着站在汤宛身旁的赵修筠,竭尽所能地拍马屁,“你们好登对哦!”
他还得意地向一旁的小伙伴解释:“‘登对’就是般配的意思啦,我新学的词呢!”
汤宛正慌忙地斥责孩子们“不要乱说话”,赵修筠却笑盈盈地看她一眼,就着这个话题考校起了孩子们的功课:“那你可知这两个字的原意为何?‘登’为‘入朝’,‘对’指‘应对’,是指上朝对答皇帝询问之意……”
日头灿烂融暖,赵修筠全无太子的架子,与孩子们打成一片,不动声色地关切了许多生活上的细节。回程时赵修筠还在与她叹息孩子们补丁叠补丁的被褥和衣裳,已开始着手安排给孩子们改善生活的一应事宜。
“阿宛?阿宛?”楚明瑟伸出手在出神的汤宛面前挥了挥,纳闷地瞧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今日太热了吗?”
她说着,扭身自敞开的窗向外望了望天色,太阳高悬中天,散发着灼目的光芒,有些晃眼。
一只手探过来遮在她的眼前,汤宛笑道:“当心伤了眼。天气是太热了,下回再来瞧你,便不给你带羊汤了,带一碗加了冰的甜酪如何?”
“那我可盼着你再来呢!”
楚明瑟饮尽一碗羊汤,拿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帮忙将用过的碗收回食盒里,亲自将汤宛送到工部门外。
“待我下值,便去寻人帮忙查一查姜嬷嬷老家出了什么事,一有消息便去寻你,你切莫要忧心了。”楚明瑟冲汤宛挥挥手,想到自己又有件正事可以名正言顺去“叨扰”裴照雪,便觉心口雀跃,蹦跳着折回工坊,全屋官吏的稳重。
心里揣了这样期待的念头,时间就变得极其难捱。日头好似凝固了一般,每一回展目望去,都没有丝毫变化。
“你这是急着做什么去?”
在楚明瑟第二十一次失落地从天窗收回目光后,王令史终于忍不住发问了,“金屋藏娇了?”
正要将视线再一次投向天窗的楚明瑟动作一顿,脑海中第一时间将“娇”与裴照雪联系到一处,一时间想笑又觉得不应该笑,神色古怪地扭曲起来。
“哪里的事。”楚明瑟忙着摇头,埋头去看手上的轴承,“别说胡话了,快帮我瞧瞧这里……”
找了件事沉浸其间之后,时间的流逝才终于变得快了起来。
再抬起头时,天幕上已染了淡淡的粉霞。
可以出发了!
楚明瑟丢开手上的工具和仍在喋喋不休的王令史,拔腿向外跑去。
房琮只觉一阵风从自己面前刮过,反应了一瞬才赶紧追上去。
傍晚依然灼热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参天古树哗哗作响。
两道人影敲响了青冥卫小院的木门。
木门方打开一条缝,左手那人便急赤白脸地扶着身边的人往内闯,“快去寻个大夫来,掌令在吗?”
开门的青冥卫小八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来人,见他衣袍的下摆处,有一片暗色的濡湿正在缓缓晕开。
小八当即反手拴上门,领着人往右侧厢房走,“这边来,去底下。”
厢房内的布置与寻常民居别无二致,一张拔步床,一架榆木衣柜,一张八仙桌。小八走到床头,伸手在床柱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记——一长两短,节奏分明。
片刻的沉寂之后,床对面那面看似寻常的粉墙上,忽然无声无息地凸出一扇门的轮廓。小八飞快地推开门,侧身让两人先进去,自己随后跟上。
石门在他们入内后缓缓闭合,恢复成毫无异常的墙壁的模样,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来。
墙后是一条暗道,两侧的壁龛里嵌着几颗收缴来的夜明珠照明,映着青砖铺就的曲折阶梯。
拐过几道弯便可见宽阔的地下空间,火把映着四面及顶的柜子,里面装满卷轴,分门别类刻着天干地支。各式兵器悬在柜架边缘,刃处泛着寒光。
数名青冥卫往来,步履匆匆。
“请大夫和掌令过来!”小八将人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立时便有人接应。
裴照雪匆匆赶来时,椅子上受伤的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遮面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清瘦,带着满满的书卷气。
“楚清云……楚三叔?”
楚清云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瞬讶异,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虚弱的声音警惕:“我不记得何时曾见过青冥卫掌令。”
他侧首看向小八,“还有这位小兄弟,一路相护,也是听了掌令的命令?你们为何救我?”
裴照雪在他对面坐下,“瑟瑟很惦念她父母的死因。”
楚清云的神色微微一变。
“或许楚三叔可愿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裴照雪继续问道。
楚清云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裴照雪看一眼小八,八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属下一直奉命暗中寻找楚三叔的踪迹,前两日本想趁夜与楚三叔交代一下来历,谁知还未靠近,便见有人持刀行刺。属下来不及多想,便捞起楚三叔跑了。这一路光顾着逃命,具体发生了什么,属下也还没来得及问。”
裴照雪点了点头,又看向楚清云。
“你不信任我无妨,待大夫替你瞧过伤处,”他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我可以带瑟瑟来见你。到时你总要告诉她,当年你给楚叔的那个木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楚清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忽然迸出一点激动的火光。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东西!”他的声音拔高了,倾身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却顾不上,只死死地盯着裴照雪。
“瑟瑟会告诉你的。”
裴照雪起身去往楚府,却没在楚明瑟的院子里瞧见她的身影。
只有云栽站在廊下张望,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焦急地拧来拧去。
“瑟瑟呢?”裴照雪忽然出现,吓了她一跳。
云栽很快镇定下来答话:“娘子还没回来。下值的时辰早过了,兴许是跟之前一样,又因什么要紧事耽搁了……只是她往常若是耽搁了,总会派人来说一声,今日却没见着人……”
裴照雪心底莫名地涌上一股不安。
他转身又去了工部,却见大门早已落锁。
翻墙入内,亦是空荡无人。
他转身沿着楚明瑟回府的必经之路一寸寸寻过去,心底的不安好似藤蔓寸寸攀升,几乎要缠紧他的一颗心。
忽然,他闻到一股微弱的血腥气。
他猛地调转脚步,飞快向传来血腥气的巷子深处行去。
黑暗中探出一只沾满血的手,用近力气拍在墙壁上支撑着向前,在墙面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裴照雪的脚步一顿:“房琮?”
巨大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房琮满身是伤,几乎是个血人,他虚弱的眼中划过一道光,踉跄向前一扑,几乎跪倒在地:“九娘子……”
裴照雪不知自己是如何开口的,魂魄好似浮在半空看着自己问出那句:“瑟瑟在哪儿?!”
楚明瑟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意识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挣扎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地浮上来。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光线很暗,空气很潮湿,泛着铁锈味。墙面似乎泛着冷冷的银白色,楚明瑟恍惚了一会才辨认出那是砖缝里渗出的水珠。
“你终于醒了。”
一道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倦意,像一尾蛇慢悠悠地吐着信子。
楚明瑟循声望去,便见常修衡从暗处走了出来。
“这是哪儿”她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大郎君!您不能进去!”
仆从的声音远远传来, 又急又慌,带着几分惊惧的颤音。
“大郎君!老爷正忙要务,不能……哎哟!”
话音未落, 便是一声闷哼, 像是被人狠狠推搡了一把,撞在了廊柱上。
“砰——”
很快又是一声巨响,裴照雪一脚踹开了书房大门,袍角在半空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两扇雕花木门猛地撞上两旁的墙壁,连带着整座书房似乎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