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端坐在书桌后的裴行亦,眼底翻涌着暴烈的暗潮, 像是随时都会决堤的洪水,被最后一丝理智凝成的脆薄冰面死死压住。
裴行亦慢条斯理地将笔放在青玉笔架上, 目光无波无澜, 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再胡闹, 甚至说出来的话也透着一般的意思:“这是在闹哪一出?”
他的视线微微晃过裴照雪的身影, 看向他身后敞开的门, 外面影影绰绰皆是青冥卫, 他们无声无息地将书房团团围住,月光与灯烛交织映出黑压压一片的影,锋刃泛着凛冽冷光。
无人回应裴行亦的发问,裴府的下人不是跪在院中瑟瑟发抖, 就躲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 略有一点能力的护卫们早就被青冥卫放倒在庭院各处。
裴照雪大步走上前,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重重踩在在场众人的心脏之上。
几乎是眨眼间,他已绕过书桌, 一把揪住裴行亦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裴行亦的背撞上书架,几卷书册从架上跌落,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人在何处?”裴照雪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克制但又压抑着极致的、濒临爆发的怒意。
裴行亦被他揪着衣领,涨红的血色漫上脖颈与脸颊,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的目光望着裴照雪。
“我是你老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似乎料定裴照雪并不敢真正的拿自己怎么样,“你竟敢如此大不敬?这便是你这么多年学来的孝道?”
“与我谈孝道,你也配?”裴照雪冰封一般的乌黑瞳仁之中几欲燃起火光。他空着的那只手自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刃薄如蝉翼,锋利的刃口泛着冷芒。
他手腕一转,短刀擦着裴行亦的耳廓掠过,“笃”的一声,没入他身后的书架。
一缕发丝从裴行亦鬓边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裴行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人在何处?”裴照雪又问了一遍。
裴行亦闭了闭眼,掩下眸底一瞬的动摇与惊惧,再睁眼时仍是不为所动,一副大有倚仗的模样。
“你是在说楚府的那位九娘子吗?我怎么知道?”他眼含哂笑,“楚府若是丢了人,应当去报官,来寻我作甚?”
“裴照雪,我是当朝一品大员,位同宰相。你擅闯我的府邸,我可以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不与你计较。”裴行亦的声音不疾不徐,做出一副真心实意劝诫的模样。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扉,望了一眼外头的影影绰绰的青冥卫,唇角微微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可你若想在此对我动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笃定,“便要考量考量这天子之怒,和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了。”
“弑父——这两个字,你担得起吗?”
月光从裴照雪身后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裴行亦身上,像一片冰冷的、沉重的阴影。
“我有何不敢?”裴照雪的目光沉沉如蔼,只是手上却移开了匕首,反手插回腰间。
在裴行亦“你瞧,我就知道会如此”的目光中,裴照雪反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抖开,在裴行亦面前展开。
落款处的“常”字格外显眼。
“你真正的主子,是西洛常家。”裴照雪一字一句地说,将信纸拍到他怀中,“你以为你身后站着常家,便可以高枕无忧?”
裴行亦的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终于被人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的、破罐破摔的坦然。
“是又如何?”他抬起头,望着裴照雪,唇角微微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不过是朋党这样的小问题,还未能动我根基。”
裴照雪望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昨日,”他说,“我还收到了自西北截获的密信。”
他展开另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沾着暗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迹还是泥土。可信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昨日就在寻到房琮后不久,他收到了沈听澜自西北截获的密信。
“北翟人要工部那名改良连弩的令史。”
沈听澜并不知道北翟索要的令史是何人,但他发现密信是寄给常家的之后,便开始犹疑太子殿下是否尚且可信?常家在密谋什么?太子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权衡利弊之下,他选择把密信传给裴照雪。
裴照雪的目光锁在裴行亦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压低的声音仿若地狱修罗,“陛下若知道你与常家谋划的事,难道会饶了你?”
裴行亦的面具之上终于破开一条裂缝,他目光沉沉,注视着面前这张与自己有几分肖似,但更多继承自亡妻的脸,“你确实查的不少。”
裴行亦的目光再次偏向院中,月影轻移一线,他亦轻笑出声:“但可惜的是,今日你即便想将此事上达天听,也没了门路。”
裴照雪的眼眸微微眯起。
皇宫。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琉璃瓦上。
明宸殿内一片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烛火从窗棂间透出来,将廊下的白玉栏杆照得明晃晃的。一队队内侍和宫女在廊道里匆匆穿行,神色肃穆,脚步急促,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鞋底踩在青砖上的轻微声响。
赵修筠急匆匆赶来,衣袍带起一阵风,鬓边的碎发被吹得微微扬起。他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带着几分少见的慌乱。
他快步走到寝殿门口,一把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母后!”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开来,“怎么回事!”
皇后坐在偏殿的软榻上,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血丝,攥着帕子的手轻轻扶着额头,指节泛白。
听闻声响,她定了定神,抬起头,向赵修筠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身边来,轻声与他交代情况,“陛下用过晚膳后一两个时辰左右,突然陷入昏迷。”
赵修筠的瞳孔猛地一缩,急切地问:“父皇可有大碍?”
“太医瞧过了,只说是中毒,却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后露出一丝疲态,“尚食局的人,都已被控制起来了。此事须得秘密地查。”
皇后的声音温柔而又威严:“不能惊动朝臣,更不能让外头的人知道。”
“儿臣明白,此事绝不简单。”赵修筠忽然蹙了蹙眉,“青冥卫掌令何在?”
楚府。
“你与常家,和北翟密谋什么勾当,我不在意。但若瑟瑟出了什么事……”裴照雪一时止住了话音,眼底猩红一片,喉头轻滚了两遭,连这样的可能性都不愿也不敢去想象。
匕首重新贴上了裴行亦的颈侧,裴照雪握着匕首的手逐渐用力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贴在裴行亦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渗出的血珠沿着刀刃缓缓滑落,滴在裴行亦雪白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红。
裴行亦的瞳孔猛地缩紧,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他圆睁着双目,狰狞地瞪着裴照雪,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
“你真想当众弑父不成?!”
裴照雪:“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过现在,你活着还有用。”他单手拎着裴行亦的衣领。如拽死狗一般将他拖了出去,“入宫!”
明宸殿。
皇后还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白,身子向后靠在软垫上,嘴唇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母后!”赵修筠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无妨,”皇后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只是有些头疼。”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偏殿的屏风后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步伐沉稳地行到近前。
“皇后娘娘,”俞三娘子余瑶微微欠身,将药汤,“娘娘气血有些虚,臣刚煎了一碗安神的汤药,娘娘先喝下,可缓解一二。”
皇后接过药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余瑶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跪下开了口:“娘娘,臣有一事想问。今日尚食局扣下的人里……有没有蒋元蒋内人?”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落在余瑶脸上。
余瑶连忙垂首行礼道:“请娘娘恕罪,臣并非着意探听机密。只是……蒋元是臣旧日同窗,臣一时担忧,便没忍住……若是逾矩了,臣甘愿受罚。”
皇后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兰台的孩子情义倒是重。蒋家的丫头,不在此列。”
余瑶的心猛地落回了原处。
皇后娘娘转瞬便将一碗汤药饮尽,搁到桌上。
咔哒一声。
楚明瑟无力地仰靠在身后的石壁之上,后脑勺硌着冰冷的石块。心下忍不住嘀咕:北翟人若想研发新的武器,何不抓那些研究火药的呢?倒来抓她一个木匠,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