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曾想过,自己竟是狸猫换太子的那只“狸猫”。
风从被他踹开的殿门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得满殿烛火东倒西歪,明灭不定。
他的影子在烛光中摇晃,像一棵即将被狂风连根拔起的树。
他扶住了桌案,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烫得他一哆嗦。
常衍的面目半明半暗,垂怜地看着他。
“所以……”赵修筠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不是母后亲生的?”
静默的空气回应着他的问话。
他闭了闭眼,又问:“真正的太子……不,真正的公主,那个被换掉的女婴,你们如何处置的?”
“自然是要斩草除根。”常衍的声音凉薄如冰。
赵修筠赤红的双目盯着他,缓缓摇头,“她还活着,并且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他们有证据,甚至可能已经找到了母后……”
他顿了顿,改口道:“找到了皇后娘娘的亲生女儿,所以你们急了,这才匆忙动手,试图逼宫,对吗?”
“你果然是个聪明孩子。”常衍不吝夸赞。
赵修筠的心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我告诉你这一切,是为了让你明白,我们真的是在为你着想。”常衍诱哄着,“修筠,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要从高处跌落是很痛苦的……”
“助舅舅一臂之力,日后这江山便是你的,常家会是你背后永远有力的支撑。”
无数与父皇母后的回忆划过脑海,赵修筠绝望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抱歉不能保证日更了,等完结我来赔罪小红包
第167章
天地仿佛蒙上了一层血雾。
刀光剑影在视野里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猩红色的网, 每一道寒光劈开血雾,都带起一蓬新的赤色。
耳畔是金属碰撞的尖啸,垂死的惨叫, 还有不知是谁的怒吼。无数杂音好似架在烈火上的鼎沸开水, 将人的理智一寸寸熬干。
裴照雪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剑,似乎只是凭着本能砍向每一个挡在身前的人。
剑锋切入皮肉,骨骼碎裂,温热的液体溅出来,落在几乎已经吸饱了血的衣袍上,沉得像裹了一层铁,每抬一次手都像在泥沼中挣扎。
可他不能倒。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像一根绷紧的弦,撑着他的意识不散——瑟瑟还安全吗?
他手中的剑锋刚刚落下, 一个黑影便突然从侧面扑来, 长刀高高扬起, 朝他的头顶劈下。
裴照雪的余光捕捉到了那道寒光, 但身体却已经跟不上反应, 一时来不及闪避。
他几乎是本能地闭上了眼。
“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飞快地掠过耳边, 又有温热的液体溅上他的脸颊。
裴照雪猛地睁眼。
侧方举刀的人僵在原地,眉心正中插着一支小巧的弩箭,眼神还带着未及消散的杀意,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砰。”
尸体砸在地上, 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泥浆。
裴照雪猛地扭头。
撕破黑暗的天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 像一道金色的瀑,劈开了他眼前的血雾。灼目的光芒下映出一个身影。
楚明瑟半跪在城墙上,弩箭正是从她腕间所绑的迷你连弩中射出。此刻她正俯身望向他的方向,手腕还在颤抖着。
她的衣袍上沾着灰, 发髻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比乍破的天光还要明亮璀璨,盛着惊慌未定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没事。
血色从裴照雪的眼底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翻涌的杀意和几乎要将理智吞噬的疯狂也像潮水一样褪去。
长夜过去,天终于亮了。
身后马蹄声骤起。又一队人马从侧翼杀出,旗帜猎猎,刀枪如林,直直撞入禁卫的阵中。是皇城司的兵。
裴照雪没有分出多余的视线给她们,只是看着楚明瑟跌跌撞撞地下城墙,跑过满是血污的青石板,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跑向他。
楚明瑟跑得很急,好几次险些被袍角绊倒,踉跄两下,却一步不肯停下来。
直到一头撞进他怀里。
不顾他满身的血污,她伸出手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染血的胸口,肩膀在微微发颤。
“吓死我了……”楚明瑟想起方才看到长刀砍向裴照雪的那一幕,到现在仍是脚下发软。
裴照雪抬起手,想摸一摸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蓦地停住了。
手上染着血污,太脏了,会弄脏她的脸。
他犹豫着,缓缓收回手,只继续眼也不眨地看着楚明瑟,注意到她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灰。
“你受伤了吗?”裴照雪轻声问,声音沙哑得都有些不像他。
楚明瑟摇头。
“害怕吗?”
楚明瑟又摇了摇头。
裴照雪确认她真的没事,确认这一切不是他濒死前的幻觉,才终于有些安心了,这才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楚明瑟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脸颊被他衣裳上的血迹蹭上了红痕,愈发显得可怜巴巴。
“常修衡……好似是个疯子。”她抱怨着。
明明是他带着人把她绑走的,可也不知她说的哪句话刺激了他,在她挟持了他之后,他不但没有发怒,反而主动反水,帮着她逃了出去。
裴照雪听着,眉头皱起又松开,耐着性子问:“然后呢?”
“我去敲了林双鹭的门,在宫中做女官,有出入的腰牌,便亲自送我进了宫。我没让她跟来,想着若有意外,有她在宫外,也好随时策应。”
接着就遇到了汤宛和太子殿下。
是汤宛拿着太子殿下和皇后谕令去调了皇城司的人马。
裴照雪看向不远处正收拾残局的太子赵修筠,眸光一闪。
半个时辰前,赵修筠从常衍处离开,脚步虚浮,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沿着宫道漫无目的地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荡——
“我便做主,将孩子换了。”
换了。
他二十年的人生,竟然是同人“换”来的。
鸠占鹊巢,狸猫换太子,竟说得都是他!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他昏然地拐过一个弯,险些撞上一个人。
是汤宛。
她正抱着一卷文书快步走着,看见赵修筠时明显愣了一下。
“太子殿下?”
赵修筠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说话。
汤宛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眼前的太子殿下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温润有礼、意气风发的储君,而像一个溺水的人,神色苍白,眼神空洞。
“殿下?”她放轻了声音,“您……还好吗?”
赵修筠沉默了很久。
就在汤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劝他回去找皇后娘娘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汤宛,你说……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由血脉决定吗?”
汤宛怔了一下,思忖着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成为什么样的人,最重要的是经历,和抉择。是自己选择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你要如何抉择呢?”赵修筠接着问道,“事关你的前程,与性命,也关乎着许多人的前程与性命。”
汤宛没有犹豫:“我只选择做我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人的能力有限,永远无法顾全所有事,那就尽量只做无愧于心的抉择,但一定要自己决定。那样,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赵修筠看着她,那空洞的某种终于燃起了一点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又轻又短促。
“我明白了。走吧,陪我去见一个人。”
明宸殿内,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皇后猛地站起身,子被带得向后倒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踉跄了两步,扑到赵修筠身前,几乎是跪在了地上,双手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
“我的女儿——”她的声音好似泣血的杜鹃,“我的女儿现在何处?”
原来当年她生下的真的是女儿?
她一直觉得自己生下的应该是一位小公主,可所有人都跟她说“你生的是儿子,是我们的太子殿下”,她看着越来越优秀的小太子,也一日日地相信了。
可有时午夜梦回,她还是会重新拾起心头的疑虑。
原来……原来她没有想错!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她的疑虑都是真的!
赵修筠看着皇后近乎崩溃的神色,心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下,立时半跪下去扶住皇后,克制着胸口的钝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也不知道,舅舅似乎还未曾找到她的踪迹……”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她定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