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什么?”楚明瑟继续稳住声线追问,“常家已是皇后外戚,太子母家,偏要如此行事,莫不是过够了富贵的日子?”
常修衡又是哼笑一声,“自然是过多了富贵日子,舍不得哪一日繁华尽散,才要提前筹谋,更进一步……”
最后一句几乎是叹息着的气音,还是飘入了楚明瑟的耳中。
她心头突突一跳,血珠顺着弩箭滑落至她腕间皮肤,烫得她手腕轻抖。
血几乎淋满了窄长的甬道,裴行亦捂着断臂,脸色苍白地倚在墙壁上,身侧是重重重甲禁卫。
“你这逆子!竟对亲父行凶!”
裴照雪手中长剑血落,玉白的颊侧溅着几滴血,趁着他漂亮的面容鬼魅非常。
他身后是十数名青冥卫,与近百名禁卫对峙而立,毫不输阵。
“没要得你性命,已是我的剑斩得慢了!”他哑声道。
他本欲押着裴行亦入宫,却在宫门处发现常家的人已经接管了宫禁,千钧一发之际,只来得及在裴行亦被救走之前断他一臂。
实为憾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长夜将明, 正应是多数人酣梦最深之际,街上寥寥人影皆是为生计奔波者。
忽有一道人影风一般掠过街巷,衣袂猎猎作响, 三步并作两步扑向某间不起眼的府门。叩门声如擂鼓砸门, 一声急过一声,咚咚响过长街。
阵阵敲门声被夜风裹挟着,飘到巍峨宫墙之上时,早已消散在金戈交鸣的锐响之中。
宫墙之内,已是一片惨烈之景。
血溅在红色的宫墙之上,只留下一片黯淡的深色痕迹。禁卫倒了一地,好似躺在血海之中的尸山。
青冥卫与禁卫厮杀在一处, 刀光交错,血溅丹墀。
裴照雪身侧无人, 不退不避, 一剑劈翻面前的禁卫, 剑锋顺势横掠, 又抹过一人的咽喉。血喷溅上他的脸, 他连眼都没眨。
衣袍被血浸透, 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袖口往下滴着黏腻的红,每走一步,靴底都在石板上印出一个血脚印。他整个人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 浑身浴血, 目光却冷静得不似活人。
“拿下他!”有人嘶吼。
裴照雪反手一剑,剑尖从那人口中刺入,后脑穿出。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抽剑,那人的身体软塌塌地倒下。
四周的禁卫下意识退了一步, 一时不敢上前。
“裴照雪谋逆作乱,奉旨当场格杀,不得有误!”裴行亦立于禁卫的重重保护之后,脸色灰败地望向那道浴血的身影。
他曾以为自己还会有很多孩子,这个与发妻所生之子,虽然卓然优秀,也不过是他攀附过往中的一抹污点,寻个错处赶去乡下小镇,便可一生不复相见。
可偏偏老天爷于他不公,次子惨遭意外,昏迷不醒,他又多年未有子嗣。偌大一个裴家,到头来竟只余这一根血脉。
从前他以为长子与自己离心,才自甘堕落,散尽心气,从天之骄子变为纨绔子弟,与自己作对,不愿撑起裴家家业,只要耐心些哄着,只要他将裴家的基业再做得大一些,早晚有一日,那孩子会想通,会心甘情愿回来做他的接班人。
可等着等着,却发现长子只是在他面前演出一副扶不上墙的纨绔模样,其实早已成了帝王身侧的利刃。
得知一切之时,他既愤怒,却又十分高兴,这样一来,裴家后继有人定可长盛不衰。
可裴照雪却不肯认他做父亲,不肯担起裴家的基业。他这么多年来忍辱负重,辛苦搭建起的基业,如何能给他人做了嫁衣裳?所以即便裴照雪的态度已然坚决,他仍演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慈父模样,演到连自己都有几分信了。
裴行亦自觉这个父亲做得已是十分宽容大度,可裴照雪却宁撞南墙不回头,那他也不能一再纵容了。
待日后裴家从龙之功,地位再上一层楼,他便学前朝权臣,广收养子,总比死磕在这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上要强。
养不熟的狼,还是杀了才最为安全。
禁卫的刀锋重新对准裴照雪。
裴照雪一甩手中长剑,血落在地,映得他双目赤红。
宫禁之内听不见被厚重宫墙隔去的喊杀上,看似风平浪静,不详的气氛仍然蔓延着,昭示着风雨将至。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奔在宫道之上。
前面的青年身形修长,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后头的内监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几次险些被袍角绊倒,扯着嗓子高声唤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留步!舅爷说了不见——说了不见您呐——”
“砰”,殿门被赵修筠一脚踹开,他清俊的面上染着难得一见的怒色,唇线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他大步踏过门槛,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殿中那个稳如泰山的身影,厉声质问:“舅舅,外面到底在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在宫内动刀动枪,对青冥卫下杀手,要造反不成?”
他往前逼了一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让他们住手!立刻住手!”
天色未明,殿内尚燃着烛火,摇曳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孤独,好似风雨中的一叶孤舟。
国舅爷常衍稳稳当当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看了赵修筠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的无奈,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修筠。”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点哄劝的味道,“莫要问了,只听舅舅安排便是。日后登基,莫要如此浮躁莽撞。”
赵修筠听见“登基”二字时,心里的猜测落到实处,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嘴角扯了一下。
未成型的笑僵在他的面上,他满是不解和不敢置信,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
“为我好?父皇突然昏迷,也是你们的手笔?你们连母亲都瞒着,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竟还说是为我好?!”
赵修筠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从小读圣贤书,太傅教我仁义礼智信,母后教我宽厚待人,父皇教我明辨忠奸。”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所受的所有教育,没有一条告诉我——谋逆是对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烛花“啪”地爆开,碎屑落在紫檀桌案上。
常衍放下茶盏,茶底与桌面相碰,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他站了起来。
常衍不是高大威猛的长相,甚至有些清瘦,但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从官场沉浮几十年里淬炼出来的威压,不声不响地弥漫开来,殿内的气压瞬间变了。
“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是太子。”
他缓步走向赵修筠,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你若还是太子,你自然可以讲仁义礼智信,讲宽厚待人,讲明辨忠奸。”他在赵修筠面前站定,抬手,替这个比他还高半头的外甥理了理跑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声音也轻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可你若不是太子了呢?”
他的手停在赵修筠的领口,轻轻拍了拍,像拂去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你手上这一切——东宫的地位、满朝的拥戴、太傅的教诲、母后的宠爱——你还握得住吗?”
赵修筠的脸上一点一点褪去血色,嗓音沙哑:“舅舅是……什么意思?东宫这么多年来,地位从未有过动摇……”
常衍收回手,负手而立,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目光里有疼惜,有无奈,也有一闪而过的歉疚,但最终化为了决绝与冷硬。
“我那妹妹的身子骨弱,肚子也不争气,与圣上子嗣艰难。”常衍,“好不容易才怀上了一胎,太医说,这可能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孕育自己骨血的机会了。”
赵修筠的指尖轻轻颤抖起来。
他隐约猜到了自己会听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可还是抗拒着,不愿去相信,不愿往真相的方向走去。
常衍垂下眼,看着地上的光影:“宫里和常家都对她这一胎极为看中。要知道,就算圣上的心系在她身上,但帝王情薄,能维持几时?这深宫之中,还是子嗣才最能稳固地位。”
他顿了顿。
“可她仍是不争气,生了个女儿。”
话音落定的瞬间,赵修筠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像一脚踩空,坠入无底深渊。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握,什么也没抓住。全身的力气像是被那句话抽走了,连骨头都软了几分。
“幸好常家旁支远亲亦有人生产,是个健康的男孩。我便做主,将孩子换了。”
常衍的声音仍在说着故事的尾声,一字一句好像钝刀,一刀一刀剜进赵修筠的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鸣一片。常衍的声音在耳边模糊成混沌的杂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撞破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