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眼下定然想假装一切如常,”楚明瑟眉心微蹙,无意识地揪着小拇指,“每日换值的女官可以入宫——”
她顿了顿,一时有些犹豫。
眼下已经有许多人被困在皇城之中,蒋元、汤宛、俞瑶以及其他兰台的同窗。不知在宫墙之内面对着怎样的局面。她离宫时曾派人去提醒林双鹭莫要入宫,便是打定了主意——能少一人涉险,便少一人涉险。
可……若无人入宫,便无人能将消息送进去。许多人,都会变成蒙在鼓中任人宰割的羔羊。尤其是汤宛……
楚明瑟垂下眼,掌心微微攥紧。
窗外落进来的光被滤去了灼热的意味,只显得明亮。
端坐在楚明瑟面前的林双鹭听她说了来意,展颜一笑:“你便是不来诉我这件事,我也是打算入宫走一趟的。”
楚明瑟有些意外。
“危险出现的时候,总要有人站出来吧?我有身份,有品阶,家中有些权也有些财,读过圣贤书,见过世面。若是连我这样的人都要躲起来避险——那这世道,还指望谁来撑?”
她说着,微微扬起下巴,神情是骄傲而明亮的坦荡。
“我想,学院的大家,定是和我一样的想法。”林双鹭认真道,“我会把消息带进去的。宫里交给我们。宫外——便交给你们了!”
林双鹭侠气满满地拍了拍楚明瑟的肩膀。
楚明瑟眼底一热,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
林双鹭却是咧嘴一笑,眨眨眼:“哎呀,方才听你说,汤宛的身世如此传奇。你说她日后若真做了公主,可还会与我们做姐妹?”
楚明瑟忍不住笑:“她不管是什么身份地位,都总归还是汤宛。”
林双鹭哈哈一笑,却摆了摆手:“不行不行,等她恢复公主的身份,我可是要占些便宜的——最好是她能请皇后娘娘下一道懿旨,在我成亲那日,给我长长脸!”
“你此番怎么也算是不那么正经的‘从龙之功’吧?到时尽可以好好‘敲诈’她一番!”楚明瑟被她一打岔,心情也松快了些,与她玩笑了一句。
楚明瑟站在林府的后门处,送别了林双鹭,上了马车正准备回去,忽然有两人鬼鬼祟祟地在小巷后冲她招手,竟是闵之月和卢娘子。
“瑟瑟,快过来。”闵之月压低声音催促。
楚明瑟急忙上前,“你们怎么在这儿?”
闵之月与卢娘子一左一右拉着她走到小巷深处,楚明瑟这才看见,里头还站着一人。那人遮下帷帽,是苏藏珠。
“县主殿下?”楚明瑟微微睁大了眼睛。
苏藏珠十分干脆地开口:“我偷听到裴掌令与我姨母说话,得知京中要出大事了。可她不许我掺和,我便来找你了。”
“你来找林双鹭,不是找她帮忙吗?我也有护卫,也能为京中出一份力。”
闵之月和卢娘子也看向楚明瑟,“我们虽未考取女官,但家中父兄皆有官阶在身,总能帮得上忙。”
“可常家势大,你们父兄……总有自己的考量,万一他们不愿……”楚明瑟无法去赌每一为官者皆是忠君爱国之人。
闵之月抿唇一笑:“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偷了他们的印信出来嘛。我阿兄在兵马司,他的印信还是很有用的吧?”
“你们想清楚了?”
“再清楚不过。”卢娘子的声音温软,却异常坚定。
楚明瑟握紧了她们的手。
夜幕徐徐降临,仿佛墨色的绸缎,从天际尽头一寸一寸铺展开来。
长街之上,灯市渐起。万家灯火,人声鼎沸。
在灯火照不见的漆黑角落,危险正像潮水一般无声漫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太子生辰, 惯常与万民同乐。
盛京宵禁已撤,长街两侧挂满朱红绢纱灯笼,御赐的羊角灯从宫门一路蜿蜒至外城, 更有民间自发燃起的灯火, 浩荡的光衬得漆黑天幕之上的星子的都黯淡了几分。
一只手自高高挑起的飞檐下伸出,一握一挑,便轻巧地摘下了檐角悬着的风灯。
这一角的光便倏然暗了下去。
常修衡吹灭手中风灯,随意地凭栏而倚,半幅身子懒洋洋地探出栏杆,仰首看向已然无甚星光的夜空,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角。
“才将北翟要的那位九娘子放跑, 现下不想着将功折罪,反而跑来这里躲懒。”屋内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你倒是心大。”
常修衡头也不回, 垂眸看向不远处潮水般涌过的灯市人声, 语气懒怠:“那么多人争着抢着要为叔父卖命, 我何必费那个劲?”
“不若趁这最后的宁静, 好好赏一赏今夜的烟花啊。这份景象, 才是百年难得一见吧。”
常衍身披黑色大氅,立在桌案后看着一张皇城舆图,闻言神色未动,依旧平淡, 并未有丝毫行大事前的激动、紧张与担忧。
“日月轮转, 朝堂更替,不过寻常。”
常修衡听了这话才缓缓回头,隔着半室昏暗望向桌案后的常衍,微微勾了勾唇角, 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我怎么瞧着,叔父你们看重的好太子,并不与常家一条心啊。”
他一字一字地说着,带着点讥诮:“这更迭……能顺利得起来吗?”
常衍这才终于抬起头,目光不悦地扫过来,“不论他的意愿如何,他都是我常家选定的继承人,此事由不得他的性子胡闹。”
说着,他的话音微微减加重,带上了一层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你与其他常氏子,天赋、出身,皆比不过修筠,莫要肖想那些自己够不到的那些东西。”
常修衡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愈发觉得索然无味。
类似的话,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曾经次次都觉得无比刺耳。只因他是不受宠的私生子,便只能沦为利益权衡比较之中的牺牲品,永远被人拿来与旁人比较,永远被判定为“不足”,永远被划定在够不到的位置上。
他曾拼命想要比别人厉害,想要证明自己配得上一个位置。可是到头来他发现,只因为出身,他永远不会被认可,永远无法够到那些人轻飘飘抛下来的一句肯定。
耳边依稀又响起楚明瑟那句话——“人与人本就不同,有何好比的。”
常修衡垂着眼,望着自己手中那盏被他摘下来的风灯。
不知是方才吹灯时的气不够大,还是它不甘被熄灭,此事薄薄的绢纱里摇曳起一点复燃的烛火,映在他眼底,像一小簇跳动的火。
他想,自己或许真的有点疯,竟因着九娘子那一句与他全然无关的话,便将自己这么多年苦苦追求的一切都抛下了。
可说到底,他想要的那一句旁人的肯定,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看在你往日多少为常家尽过一份心力的份上,即便你犯下如此大错,我也从族老手中将你保了下来。”常衍兀自说着,“今夜,北翟的兵马便要助我常家名正言顺地得登大宝,你安生待在此处,莫要坏了常家的大计。日后荣华,自有你的一份。”
说罢,他拂袖离去。
常修衡忽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常衍离去的脚步声中轻不可闻。
他抬手,将那盏风灯重新挂回了檐角。
灯光复明,光影归位。
远处,鼓乐声骤然响起,如闷雷滚过天际,紧接着笙箫齐鸣,丝竹迭奏,热闹的宫乐声穿过重重宫墙与街巷,一直飘到了这角飞檐之下。
是太子生辰庆典的歌舞表演开始了,皇城正门前的广场上,应正有数百乐工与舞者献艺。
只是如今有心思瞧这热闹的,只有一众无知无觉的百姓。
常修衡的指尖在袖中摩挲了一下,摸出一枚小小的竹管模样的东西,他轻轻拧动竹管下缘,一簇微小的焰光冲天而起,自最高处炸起星芒一般的光点,转瞬即逝。
城东的巷口,十几道黑影从暗处涌出,肩扛长梯,手持火折,直扑城墙根下。正是一群伪装成民间百匠的北翟人。他们藏在盛京城内各处暗桩已有数月,蛰伏至今,按计划中的时间苏醒,奔赴一场大计。
城墙上堆放着将作监为太子生辰备下的烟火,而城墙下更有常家借机淘换私运的火药。只要同时点燃两方引线,盛京九门便会在一刻钟之内尽数洞开。
而城外,北翟的铁骑早已在十里外的林间待命,只待城中火起,便要长驱直入,与常家来一出“入皇宫,杀君王”的戏码,常氏则能助太子勤王,顺理成章地登基上位。
事成之后,北翟可带走金银无数,以及北地七座富庶的城池,不可谓不是一桩大买卖。
为了北翟的未来,这群人已做好了身死盛京的准备。但他们心中仍然自信着计划十分万全,北翟将不费一兵一卒破城而入。
就在一行人志得意满,预备攀墙时,城楼之上忽然亮起了一排“灯”。
像是有人将日头摘下来挂在了城头,光线直直地射下来,将城墙根下十几道黑影照得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