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眼下他也没有心思去管旁人家的孩子, 楚家的孩子们出息得令左右同僚尽皆侧目。不说向来优秀的三哥儿、四哥儿, 混世魔王一样的七哥儿也因守城时调度得力, 捞了个不大不小的闲官,总算有了个正经差事。
而更令人瞩目的事,楚明瑟已一跃而为正六品的工部主事,在由一众男子把持的前朝中独此一份。
凌夫人也因此又是欢喜又是头疼——不知多少夫人闺秀要向她打听培养侄女的秘诀。
只是眼下两人却并非因着此事头痛, 而是——
紫檀木桌案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张大红庚帖, 封面上烫金的“合”字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楚清池和凌夫人的目光从庚帖上抬起,缓缓挪向正厅敞开的门外。
明晃晃的日光笼着院落中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一眼望过去竟数不清有多少抬。箱笼最前端是座闪耀的金笼,里头两只健壮的大雁不时扬翅,显得十分矫健。
院中几个家仆垂手立着, 眼风不住往上头偷偷瞟过去,眼底都是惊叹。
楚府正厅上,一时静默得针落可闻。
楚清池和凌夫人目光在空中交错了一瞬,又齐齐转向正厅中央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你要向瑟瑟提亲?”
裴照雪郑重地点点头,接着小心而谨慎地将准备好的名帖、聘礼单册也一一从怀中取出,端端正正地在桌案上的庚帖旁排开,按着“纳采、问名、纳吉”的顺序摆得整整齐齐。他甚至还贴心地在每叠文书旁压了一方镇纸,免得被风吹乱。
“还请大伯验看。”裴照雪直起身,恭敬地看向楚清池,“若是没什么问题,便可以请期了。”
楚清池心下一怔:等一下,谁允许你现在就改口了?
楚清池纵横官场数十年,头次遇见如此之事。纳采、问名、纳吉尽数合并到了纳征这一环节,头次上门谈及婚事,便催着要择吉日备婚,是否也太着急了些?
楚清池按了按眉心,裴照雪却开口道:“求娶瑟瑟之事,我已与大伯母说过了。”
楚清池顿时看向坐在一旁的夫人,凌夫人一脸懵然:“何时啊……?”
“就在前几日,八月二十六,大伯母不记得了?”裴照雪轻轻蹙眉,竟显出一点微弱的慌张之意来,好似生怕被大伯与大伯母认定是疏忽了礼节,觉得他对此番亲事不上心一般。
凌夫人闻言细细回想,这才记起当日裴照雪确实同楚明瑟一起来过一趟,在提及常家谋反这事儿之前,好像是说了那么一两句想要求娶楚明瑟……
凌夫人恍然之余也难免觉得忍俊不禁。当时他前一句还在提亲求娶,后一句便跳到了万分要紧的朝堂政务、家国大事之上,谁还能记得住那前一句的求娶!
好在凌夫人是内宅掌了多年中馈的人,很快便收回了神思,伸手接过庚帖,笑着打圆场:“此事不急,我拿了你们的庚帖,先去找人细细合过八字再说。”
“大伯母尽可放心,我已请钦天监的赵监正亲自合过,并无冲克。况且……”裴照雪的视线略略偏移,落到了堂内的屏风上,其上隐隐约约映出一道纤细的影子,他的声音变得万分柔和,“我心已定,也不必再问卜了。”
屏风后,楚明瑟忍不住展眉轻笑。侍立在她身后的露桃和云栽也忍不住垂首偷笑。
凌夫人好笑得扫了裴照雪一眼,目光里满是促狭,正要出言打趣几句,却听楚清池有些严肃地问道:“你如此急着定下亲事,可是朝中局势又有了变数?”
凌夫人:“……”
凌夫人颇为无奈地看了楚清池一眼,真是不解风情,孩子们情正浓时,满心满眼都是恨不得朝夕相见,这般急着要定下亲事,哪里是因为朝局?分明是心有所属、一日都等不得了。
“并无变数。”裴照雪摇了摇头,认真应答着。
楚清池放下心来:“既然如此,你们这婚事也不必如此急……”
凌夫人实在忍不住,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楚清池顿时噤声。
凌夫人正要开口,外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楚令琛兄弟三人自院中急吼吼地跑了进来,端方的仪态都顾不上维持了。
他们听下人来报,今日裴照雪上门提亲,立时便向上峰告了假,火急火燎地往家中赶来。与沈家那桩亲事还历历在目,他们这次可得好好替九妹妹把一把关才行。
楚令琛、楚令安、楚令桓三人仿佛三司会审一般,将裴照雪团团围住。
楚令琛打量着裴照雪,实在挑剔不出他容貌身量气质上的毛病,便只问道:“你与九妹妹成亲后,住在何处?裴府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三哥放心。”裴照雪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我已在城东置了新宅,离楚府不远。现已着人休憩,一应陈设按瑟瑟的喜好来办。平日若是无事,也可去小春山的宅子小住。”
楚令琛听了,神色稍霁,却还没完。他身后紧跟着楚令桓,袖子一甩便走到了裴照雪面前,虽个子稍矮了一筹,却还是尽力仰着下巴,做出一副睥睨的模样,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我九妹妹可是要继续做官的,你日后不会将她拘在后宅相夫教子吧?”
“不会。”裴照雪答得极快,没有停顿,“她有她想做的事,我只会替她清路,不会挡她的路。”
楚令桓见他答得这般干脆利落,面对自己时也颇有几分对大舅哥的敬重,顿时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我可不会认一个拖我妹妹后腿的妹婿!”
即便这未来妹婿是青冥卫掌令大人也不行!
最后楚令安走了过来,声音温和却也带着不容含糊的认真:“九妹妹日后若受了委屈——”
“不会有那一日。”裴照雪掷地有声,“若真有那一日,诸位哥哥要打要杀,裴照雪绝无二话。”
裴照雪被这一家子哥哥们轮番盘问了一圈,全无不耐,敬重非常,丝毫看不出半分令百官闻风丧胆的青冥卫掌令的影子。
“好了哥哥们,再盘问下去,便要留裴掌令在府上用晚膳了?”楚明瑟忍笑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按礼,她是不应出现的,但此刻她也着实有些不忍再看着裴照雪被几位兄长盘查了。
她甫一出现,裴照雪的目光便一错不错地贴了过去。
堂上众人瞧着,如何还能不知道他的真心?
楚家人见楚明瑟对裴照雪同样有意,终究还是允了这桩婚事。只是多有不舍,将婚期定在了半年后。
楚明瑟就此便开始待嫁的日子。只是因她领着工部的差事,许多事情其实不用她多操心,大伯母与五姐姐便一手替她操办了。
楚明瑟这个即将出嫁的新嫁娘,倒不如旁人忙碌,她白日里在工部上值,散值之后或是回府看一看嫁妆单子和赶制中的婚服,或是被同窗们拉去茶楼说话。
这一日,众人照旧在蒋家酒楼的包厢里喝茶闲话,俞瑶正抱怨着近日太医院人手不足,包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蒋元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楚明瑟纳闷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姿势……”
话音未落,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自蒋元身后悄悄溜了进来,她摘下兜帽,赫然正是汤宛。
“阿宛!”楚明瑟腾地起身,快步奔到门边,猛地牵住她的手,欢欢喜喜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怎么出宫了?”
汤宛如今已搬进了宫中。皇上与皇后已将她认了回去,虽尚未正式昭告天下,但宫内外已有许多人知晓了这位流落民间的公主的存在。
她此刻已不像初见时那般苍白困窘,虽然装扮还是素雅低调,却处处透着精心的贵气,颊上都多了一些软肉,神色也红润轻松。可见这些时日在宫中生活得还不错。
只是做回公主也有一点不好,规矩比从前在市井间多了不知多少,举手投足都要人盯着,连出宫都变得不自由。
今日还是得皇后默许,才跟着散值的蒋元偷偷溜了出来。
一群人围着汤宛团团坐下,争先抢后地宽慰她,言辞真挚,并未将她当做身份尊贵的公主,只当她依然是她们的同窗汤宛而已。
汤宛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神一松,眉眼间的笑意加深了许多。
华灯初上,桌上摆了几坛清淡的桃花露,楚明瑟捧着一小坛喝得脸颊微红,正听汤宛难得话多地抱怨完宫中的教养嬷嬷,便见林双鹭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问道:“眼下太子……”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如此称呼不妥当,可皇上还未下旨废太子,更不知要如何称呼那位太子殿下。
汤宛微微怔了怔,低头摸了摸腰间系着的那枚蟠龙玉佩,想起几日前在明宸殿发生的事。
皇后自得知她的身世后,日日唤她伴在身侧,好似要将这些年月缺失的东西一并都补回来,便是皇上也时时搁下朝政,亲自来与她读书或是下棋。
起初汤宛颇为不自在,她在渴望这些温情的时候未曾收获过这般的爱意,如今也难免有些生疏冷淡,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