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皇上与皇后都是温和的性子,皇后又颇为活泼促狭,几个玩笑便让她轻松了许多。
只是,她一直未能再见到赵修筠。
直到几日前,赵修筠来到明宸殿与皇上皇后闭门密谈了半日,临走时,亲手给她系上了这枚蟠龙玉佩。
“这是太子信物,本就应是属于你的东西。”赵修筠的声音温润,未有丝毫不甘,只有惭愧。
“我不日便会离京,再过些时日,便会有‘太子’的死讯传来,别为我担心。”
皇上与皇后念着旧情,本想以当日所生是双生子的理由来解释二人的身世,可赵修筠不愿再鸠占鹊巢,决意离宫闯荡,让“太子”彻底死去。
汤宛心底怅然,却也知道,这对他来说,或许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楚明瑟轻轻握了握汤宛的手,拍拍她的手背。
气氛一时沉闷下来,蒋元忍不住捏了捏林双鹭八卦的那张嘴,俞瑶立时咋咋呼呼地跳起来说这桃花露不合时令,要去换几坛子秋露白,戚兰蕙推过几碟子点心,轻声细语地说着哪块更好吃。
几人三言两语将话题揭了过去,满室又响起了笑语。
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滑了过去。
转眼过了半月,楚明瑟与裴照雪之间仅有代人转交的书信往来,算起来已有数日未曾见面了。她白日里案牍劳形倒还顾不上什么,可一到晚间,灯下独坐,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平日里最喜欢的茶都喝不出味道来。
她心下颇有几分郁郁,却又不愿在信里写,怕一人相思惹得两人分心。
当夜,月过中天。
楚明瑟正坐在窗下灯前,铺开一张洒金笺,执笔抄写着手边的婚书,唇角弯着压不下去的弧度。
只一张婚书,搁在哪里都怕丢了,她便想着多写了几封,既是一解心下相思之苦,又可以各处都放一份,严防丢失。
“卜筮协吉,谨具聘仪,永结盟好,百世无渝。”她低声念着,提笔将最后几个字写完,搁下笔,对着灯看了半晌,眼底笑意盈盈。
窗子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楚明瑟一顿,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窗扇上。
一只手从窗缝里探进来,指间夹着一只小小的锦囊,在月光下晃了晃。
好似逗弄小猫的诱饵一般。
楚明瑟上了钩,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月光倾泻而入。
夜色之下,裴照雪站在窗边,双眼上蒙着一条黑色的布条,黑布绕过眉骨,遮住了那双漂亮明湛的眼,他的五官便越发清晰地显露出来。
浓黑锋利的眉,秀挺笔直的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颌,被月色与黑色的布条一衬,多了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近乎脆弱的俊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做什么将眼睛蒙上了?”
楚明瑟好奇地踮起脚, 凑到裴照雪脸前去看他的眼睛。夜色朦朦,那条黑布绕过眉骨,在脑后松松系了一个结, 尾段的布条像发带一样垂落。布面底下双目紧闭着, 依稀可见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在布料的薄影下微微翕动。
两人一时间呼吸相闻。楚明瑟身上淡淡的花香混着窗边案上未干的墨香,丝丝缕缕地缠过来,裴照雪的呼吸微微一滞,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想到了什么,蓦地抬手捂住了楚明瑟的眼睛,“你我婚前不能见面,你将眼睛闭上。”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温热的掌心覆在眼皮上,她耳边仿佛能听见咚咚鼓噪的心跳声。
楚明瑟短促而恍然地“啊”了一声, 乖顺地闭上了眼睛。
卷翘的长睫划过裴照雪的掌心, 像两把小刷子轻痒地扫过去, 他的指尖微微一颤, 酥麻的感觉从掌心一路窜到心口。他有些不舍地收回了手。
楚明瑟闭着眼睛, “既然不能见面, 那你怎么还过来了?”
晚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扬起裴照雪脑后的布条,轻轻拂过他的后颈。他微微垂首,唇畔衔起一抹无奈的笑, “还能是为何?自然是……想要见你。”
他说着微微抬起手, 想如往常一样轻轻拍拍她的脑袋。,可手落下去时又觉得高度不对。他便转了方向,想亲昵地刮一下她的鼻尖,指尖探过去, 触到的却不是鼻梁硬挺的触感,而是像花瓣一样柔软、温热的——
是她的唇。
楚明瑟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睫毛颤得厉害,抿了抿唇,唇上那一点残留的温度烫得她声音都变了调:“你……”
“抱歉。”裴照雪收回手,语气中却没多少歉意,细听反有一点浅淡的笑意。
楚明瑟耳根飞快地烧了起来,热意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脸颊,半晌不吭声。
裴照雪便知道这是逗过头了,抬手将方才一直攥在指间的锦囊递了过去。
“我来给你送东西,你自己拿。”
楚明瑟闭着眼,手抬起来试探着往前探,抓空了两三下才终于握到他的手腕。她的指尖搭在他腕间,着他的手腕摸上去,指尖掠过袖口,终于拿到了那只锦囊,握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什么?”
“你可以避开我,悄悄看一眼。”
楚明瑟向窗牖内缩了缩,小心翼翼睁开眼,解开锦囊系绳,里面是一对小小的白玉耳坠,雕成山茶花的形状,在灯下莹润剔透,触手生温。
“我自己雕的。”裴照雪的声音放轻了,“大婚那日,你戴着它好吗?”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着急送来的物件,明日给得,后日给得,遣别人来也给得,甚至待到成婚后也给得。可他雕成之后,偏偏就是一刻钟都不想再等,立刻、马上就要将它送到楚明瑟的手上。
楚明瑟唇角抿起一个弧度,她小心地将锦囊搁到桌上,眼风觑了一眼裴照雪站立的位置,接着闭上眼,向窗外探出身去,凭着方才记忆里裴照雪站立的位置,猛地揪住了他的衣襟。
裴照雪被她拽得微微俯下身,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生怕她从窗台上栽下来:“你——”
楚明瑟摸索着捧住他的脸颊,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脸侧,拇指指尖先是触到了他的颧骨,又滑过唇角,沿着唇线轻轻一掠。然后她便凭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勇气,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快。像春夜里第一片花瓣被风卷落水面,微微一触便荡开了。
裴照雪尚未从那一触中回过神来,温热的触感便已一触即离,紧接着便是关窗时带起的微风扑在颊上,伴着楚明瑟从窗扇后头传来的,藏着羞赧与慌乱的声音。
“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五姐姐今夜要来寻我,被她撞见你就不好了。大伯父会生气的。”
不待他回应,“啪”的一声,窗子便被她闷头关上了。
徒留裴照雪在晚风中静立,他抬手将蒙眼的黑布扯下来,露出一双在月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注视着面前那扇紧闭的窗,唇上还残存着方才那一触的余温,热度一寸一寸地烧到心口。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久久未能回神。
直到院外传来走动声和低低的说话声,他才如梦初醒,飞快地转身,翻过院墙离开。
窗内,楚明瑟背靠着墙壁,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露出来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心口咚咚咚咚地跳,像是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蹲了好一会儿,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房门恰在此时被推开了。
“五姐姐!”楚明瑟迎到门边,脸上那团还没散尽的红晕被烛光一照,越发明显了。
楚令仪手中捧着一叠绣样,瞧见她这模样还以为她是等得着急了,忙笑着道:“等久了吧?今日绣娘又多递了许多新绣样来,我实在是挑花了眼,便多待了一会儿。这些是我挑出来的,拿来给你也瞧瞧。”
楚明瑟见楚令仪似乎没瞧出什么异常来,心下一松,欢欢喜喜地跟着她到桌边坐下,翻看着她挑选过的绣样,眼前一亮又一亮。
看到最后,楚明瑟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五姐姐,你和大伯母真是辛苦了,成婚可真是件麻烦事。”
楚令仪莞尔:“一生难得一次的大事,麻烦些也无妨。况且,为你的料理了这桩婚事,待到来日我成亲时,许多章程便也都有数了,到时也能松快一些。”
楚明瑟顿时来了精神,兴冲冲凑到楚令仪身边,挽着她的手臂,歪着脑袋小声八卦道:“大伯父终于点头了?”
楚令仪有些羞怯地点点头。
说来,楚明瑟这桩婚事还有一件不合规矩之处,便是按着长幼有序的规矩,上头还有楚令仪这个做姐姐的未曾出嫁,楚明瑟无论如何也不该赶在前头。
楚令仪却说没有因着她的原因,耽误妹妹婚事的道理。于是楚明瑟的婚事才顺利推了下去,只是楚清池夫妇二人难免放心不下她,担心待楚明瑟出嫁后,婚事仍然没个着落的楚令仪又成了满京贵女背后议论的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