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前几日,房琮便郑重登门提了亲,一应礼数周全妥帖,聘礼虽比不得裴照雪那浩浩荡荡的数百抬,却也拿出了十足的诚意。他已领了正四品青冥卫统领一职,这些年攒下不少家资,面见长辈时又表现得踏实稳重,倒也在楚清池面前挂了个号。
楚清池着意考校了房琮几日,见他并非是为了攀上裴照雪这个连襟的关系,这才勉强点了头。
“那我们不如一同出嫁啊?”楚明瑟眼底亮晶晶的。
楚令仪好笑地点点她的额头:“可饶了大伯母和那些绣娘吧,为你一人的婚期赶制已是很不容易了!”
“况且,我也想亲手送你上了花轿。”楚令仪轻轻捏捏楚明瑟的侧颊,“那样我才放心呢。”
楚明瑟依恋地保住楚令仪的胳膊,将脑袋在她颈窝处蹭了蹭。
夜色深重,灯烛已歇。
楚明瑟和楚令仪头碰头地躺在床榻上,帐子半垂,一盏小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顶,朦朦胧胧的。
“这桩婚事,你是期待多些,还是紧张多些?”楚令仪问道。
楚明瑟几乎想也未想便道:“期待与不舍多些。我们毕竟打小就认识啦,嫁给他,我可不紧张。”
楚令仪笑弯了眼,“当初我倒是猜到了一两分裴掌令对你的心意,只是当时想着你与沈郎君的婚约,他怕是没什么机会了。谁承想最后……”
竟是裴掌令成了自己的妹婿。
“你那时唤他什么来着?雪团哥哥?日后也这么唤吗?”
楚明瑟将脑袋一扭,埋到楚令仪肩头去,“五姐姐快别说了!”
真是羞煞人也!
楚令仪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连被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想起从前提起楚明瑟与沈听澜那桩婚约时,瑟瑟眉眼间不见欢喜也不见抗拒,更多却是茫然和接受。可方才她提起裴照雪时,楚明瑟却是难得的又羞又急。
这才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啊。
楚令仪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柔和下来:“九妹妹。”
楚明瑟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是真心替你高兴。”楚令仪说。
楚明瑟埋在她肩头的脸微微动了动,隔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五姐姐,我就是有些舍不得你们。”
楚令仪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她伸手揉了揉楚明瑟的头发,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妹夫挑的那宅子,我们不是一起去看过了吗?离家中近得很呢。你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到时候我让厨房备着你最爱吃的点心,你翻墙回来都成。”
楚明瑟“噗”地笑出声来,这才从她肩头抬起脸,眼角有些红红地看着她,“那我当真翻墙回来,你可别把我赶出去。”
“赶你做什么?”楚令仪捏了捏她的脸,“我巴不得你天天回来,好跟我作伴。只怕到时候有人着急,要天天来府上捉人呢。”
楚明瑟脸上又是一红,轻轻锤了楚令仪一下。
夜一寸一寸地深下去,姐妹俩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先是楚令仪的声音含糊了,然后是楚明瑟的应答拖了尾音,再后来,只剩两道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在帐中缓缓交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天还未亮透, 楚府便已热闹了起来。
朱红的绸缎从大门一路铺到内院,廊下往年旧灯尽数撤去,换作崭新绛红绢纱灯, 成对龙凤绢灯分列檐下, 檐角铜铃缠上红绳,坠着精巧喜庆的络子,微风一过便叮当作响。
院墙遍贴大红喜字,窗棂糊满新剪窗花,石榴、并蒂莲、戏水鸳鸯各式吉祥纹样一应俱全。府中仆役皆换上簇新青布短衫,步履匆匆往来奔走,欢声笑语与脚步声交织, 在曲折回廊间穿梭不绝,
楚明瑟打着呵欠, 被露桃扶到梳妆台前坐下。
今日天不亮, 她便被祖母和大伯母联手从被窝里半哄半搀地捞了出来——楚明瑟紧张地将将阖目, 还没睡着几息, 正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接着她就被塞进浴桶里, 泡了足足半个时辰的香汤。水里浸了艾草、柏叶和几味她说不上来名字的药材, 是祖母亲自配的方子,用以除秽祈福。她被氤氲的水雾一熏,眉眼都发沉,本就不甚清明的神思愈发迷糊了。
直到雾柳和露桃替她绞干头发, 又到妆台前坐下,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日,她真的要出嫁了。
镜中映出一张还带着潮气的脸,双颊被热气蒸得泛起薄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好似水洗过的黑曜石一般璀璨。
楚老夫人走到楚明瑟的身后, 她今日穿了一件赭红绣金的团花褙子,花白的头发抿得一丝不苟,齐齐挽在脑后,精神头好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楚老夫人抬手轻轻按了按楚明瑟的发顶,目光落在镜中那张年轻的面容之上,欣慰、不舍和疼惜的情绪在眼底翻涌着,最终化为一抹深深的笑,“来,瑟瑟,祖母给你梳头,送你出嫁。”
楚明瑟在镜中与楚老夫人对视一眼,轻轻地弯了弯眼睛:“好,谢谢祖母。”
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透过窗棂,洒落温柔的光线。
露桃递上一柄羊脂玉梳。楚老夫人接过来,梳齿稳稳地落在了楚明瑟的发上。
梳齿穿过乌黑的发丝,顺顺滑滑一梳到底。
“一梳梳到尾。”楚老夫人苍老而温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点微微的颤意。
玉梳从发顶重新落下,穿过浓密的青丝。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凌夫人站在楚老夫人身后,含笑看着这一幕,眼底隐有泪光闪烁。
侍立在侧的云栽悄悄侧过脸去,抬袖拭了拭眼角。站在她旁边的露桃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第三梳落下时,楚老夫人的手微微顿了顿,眼眶跟着就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稳。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楚明瑟端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身后那个苍老的身影,眼底泛起一阵潮意。
“乖瑟瑟,大喜的日子,莫要哭。”楚老夫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后脑。
楚明瑟点点头,抿唇忍着,眼皮因忍耐而泛起红意。
楚老夫人放下梳子,从云栽手中接过缀了东珠的金凤步摇,小心翼翼地簪入楚明瑟的发髻。“方才那些话,是习俗的吉利话。祖母不求那些,只求我们瑟瑟能够平安顺遂过好接下来的日子。”
步摇的珠串垂下来,轻轻晃着,落进晨光里,碎金似的光映得楚明瑟一张脸愈发莹润如玉。
“好了。”老夫人退后半步,看了又看,唇边的笑意终于压过了眼眶里的湿意,“我的瑟瑟今日真好看。可真会挑你阿爹阿娘的优点长。”
四下响起低低的笑声,楚明瑟从镜中望着祖母,张嘴想说句什么,却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便只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握住了祖母布满皱纹的手背。
“吉时快到了,娘子换嫁衣吧。”露桃见云栽兀自捂着眼睛哭得开不了口,便代她上前提醒了一句。
这一身嫁衣是凌夫人和楚令仪带着绣娘赶制了三个多月才做出来的,每一个绣样皆是精挑细选。正红织金的料子,领口和袖口用了蹙金绣的法子,密密地绣了缠枝莲与比翼鸟的纹样。
楚明瑟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金线绣纹。
“走吧。”楚令仪站在门口,她今日也换了一身胭脂红的衣裙,笑得眉眼弯弯,“花轿快到了。”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混着喧天鼓乐撞了进来。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街口蜿蜒而来,神骏非凡的的卢马上,裴照雪一身正红喜袍,鎏金冠,玉腰带,素来清冷淡漠的星眸此刻盛着融融喜色,眉眼俊美凌厉。围观的路人们无不屏息动容。
房琮和景落一众青冥卫,难得都换上了一身喜庆的衣裳,眼角眉梢飞扬着喜意。
“来了来了!新姑爷到了!”
楚府门前瞬间人声鼎沸,围得水泄不通。楚令琛带着楚令安和楚令桓堵在门口,身后跟了一众亲族子弟,齐齐伸出了手。
“想见九妹妹,可要看姑爷的喜钱够不够诚心!”
裴照雪抬手一挥,身后便有随从抬出几箩筐的铜钱,一箩筐送到楚府前,余下的尽数分给沿街围观百姓,瞬间引得满城欢呼喝彩。
楚令琛笑着让开一步,楚令桓立即上前挡着:“这头一道过了。第二道可不算简单。你说说看,九妹妹喜欢吃什么、喝什么茶、簪什么花、最讨厌什么?错一样,便再等一刻钟。”
裴照雪微微挑眉,想也不想便开了口:“瑟瑟爱食甜,尤喜各种花糕与蜜饯梅子,茶爱花茶,最喜簪珍珠,最讨厌……”他顿了一瞬,轻轻叹了一下,“最讨厌茉莉。”
楚令桓自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展开,逐字对过去,看向裴照的目光复杂又震惊,终是不甘不愿地退到一旁,嘴里嘀咕着:“九妹妹莫不是给他作弊了吧?我都不知九妹妹讨厌茉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