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瑟气鼓鼓地转身跑回房，从枕头底下翻出两只鼓槌。
阿爹走前担心她一个人在家里，再像之前追小栗子那样一个人跑远，喊不动人，便给她弄来一只小鼓，让她遇事就敲鼓喊人。
初夏死寂的深夜，咚咚咚，清脆的鼓声如惊雷炸响，骤然惊扰清梦。
“进贼了！抓贼啊！”楚明瑟扯着嗓子喊，清亮的声音伴着鼓声回荡。她踩着绣鞋跑去打开通往裴家的小门，刚冲出几步，就撞上听见动静来寻她的裴照雪。
少年自己转动着素舆手轮，衣襟微乱，显然也是匆匆起身。王管事和平安气喘吁吁的追在后面。
平安一边跑一边喊：“瑟瑟小娘子，你做的这素舆也跑太快了！”
“怎么回事？”裴照雪一把扶住踉跄的楚明瑟，眉头紧皱。
“我看见白天那两个人，鬼鬼祟祟往你们后院的方向去了！”楚明瑟急急指向裴府后院方向。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缕青烟正从后院墙外缓缓升起。
那方向是……
“是社仓啊！”王管事一拍大腿。
为防灾荒，镇上每隔四五条街巷便设一座社仓，用来存储乡绅富户捐赠的粮食。灯花巷便有一座，就建在裴府后门不远处。
此时青烟愈浓，遮了小半天幕。
“这天杀的臭小子，莫不是把社仓点着了？”王管事眼前一黑。
裴照雪眸光一凛，当机立断：“平安，你带人去救火。王伯，你拿上瑟瑟的鼓，去敲鼓喊人！”
众人分头忙碌，楚明瑟跟着裴照雪穿过后门，奔向社仓。
远远便看见闪烁的火光将夜色撕除一道猩红的口子，越靠近，灼热的气流便越发逼人。跳动的火舌扭曲着舔食稻草，发出劈啪作响的细微爆裂声，不详的黑烟丝缕腾起。
空气中弥漫着草灰的气味，逐渐焦糊呛鼻。
社仓前空无一人，肆意蔓延的火光将四下映照得无处躲藏，场地空荡，无鬼祟人影。那两人应是听见鼓声响起，仓促点了火之后便逃之夭夭。
“我是不是打草惊蛇了？”楚明瑟望着愈演愈烈的火势，有些懊恼，“若不是我敲鼓呼喊，或许就能抓住他们了！”
“正因你敲鼓惊了他们，才没给他们更多的时间放火，否则现下火势怕是不止如此。”裴照雪摸了摸楚明瑟的脑袋，轻声安抚，“既知道是谁干的，待火灭后，再去寻他们算账。”
他说着，将楚明瑟往身后拦了拦，“退远些，莫呛着灰了。”
“一些粮草，烧便烧了，人没受伤才好……”
裴照雪正说着，忽然听见火光中传来一道细弱的呼救声。
“救命！有人吗？救救我！”
那声音稚弱，带着惊惧的哭腔和剧烈的呛咳声。
里面竟然有个孩子！
“里面、里面怎么还有人呢？！”楚明瑟瞬间慌了，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平安和王伯伯怎么还没带人回来？”
裴照雪眸光一紧，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四周。这社仓建得捡漏，并未配备最基本的防火设施，只在角落孤零零地摆着一个小小的水缸，只储了一半的水。
简直是形同虚设。
“水井离此尚有一段距离。”裴照雪声音紧绷着，“取水过来尚需要些时间……”
火光内的呼救声越来越微弱，断断续续的呛咳声也一点点沉寂在嘶鸣的燃烧声中。
“你在此处等着，不要走动。”裴照雪冷静地叮嘱楚明瑟，旋即便转动手轮，向前行去。
“雪团哥哥？”楚明瑟尚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只来得及掠过他扬起的发梢。
然后便见他停在角落的水缸前，提起水桶舀满了水，兜头浇下，水珠顺着漂亮的侧脸滚落。
他利落地撩起衣摆捂住口鼻，随即转动手轮，操纵着素舆如离弦之箭般冲进了火海。
火光如野兽巨口瞬间将他吞入其间。
“雪团哥哥！”
楚明瑟手脚冰凉地呆在原地，一瞬间从指尖麻到了头顶，泪水后知后觉地涌入眼底，瞬间模糊了视线，眼前只余一片烧灼的红。
他疯了吗？那素舆还是木头做的，若是也烧起来了怎么办！
正在此时，平安带着裴府仆役们挑着水桶疾奔而来：“快！快救火！”
水声哗啦泼向火中，滋啦作响。
楚明瑟张嘴想喊他去救人，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惊惧攫住了她的喉咙，绊住了她的脚步。
“防隅军马上就要来了！大家先顶上！”
王管事也领着附近的居民赶了过来，众人扛着水桶、提着木盆，立即展开救火。
楚明瑟立即抓住了正从自己身边冲过去的王管事，带着哭腔的声音发着抖，“里面有人，雪团哥哥、进去救他了！”
“哐当”一声，王管事手中的铜盆跌落在地，半数的水浇在了两人的身上。
“小、小郎君……”他瞳孔震颤着，下意识先安抚道，“没事的，我们都来了，小郎君定会平安无事地救人出来！”
“小娘子你在此处不要乱跑，我、我去救火！”
他说罢，抖着手俯身去捡铜盆，捞了几下才将铜盆捞到手中，眼看自己泼出去一半的水，心疼地落下泪来。
他直起身，捧着残余的水踉跄着奔向火光所在。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铜铃声。
“防隅军来了！”
专司灭火的防隅军迅速上前，架起水袋、水囊阻断火势蔓延，搭起竹梯，从高处泼洒水流。
水落如雨，遇火成雾。
水火交织的光影中，坐着素舆的身影轧着微弱的火苗冲过翻腾的烟雾，隐约可见他怀中抱着一个已经失去意识的孩子。
“雪团哥哥！”
楚明瑟越过震惊的人群冲过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火光在裴照雪身后张牙舞爪地迎击着四面八方洒来的水，狰狞的光在少年身上投下明灭的影，映出他格外狼狈的身形。
他身下素舆木制的轮辐边缘已被熏得焦黑，衣摆多处带着灼烧的痕迹，发丝凌乱地贴在汗与灰交织的额角，白净的一张脸被灰烟扑出道道脏痕。
被防隅军替换下来的百姓们呆愣地看着他，仿佛思考不出为何他一个双腿残疾之人竟从火海里冲了出来。
“王伯，带他去看大夫。”裴照雪咳嗽两声，唤了一声王管事，众人这才注意到他怀中竟还护着一个昏迷的孩子。
小孩蜷缩在他的腿上，只露出乱糟糟的后脑勺，被火燎焦了一大片，身体微弱的起伏显示他尚且还活着。
“来了来了，我这就去！”王管事三两步冲过来，飞快地将裴照雪扫了一眼，见他安然无虞，才松了口气，赶忙抱过那个昏迷的孩子往外跑，“劳驾，谁去帮忙喊个大夫？”
“我跑得快，我去！”有热心肠的少年拔腿就跑了出去。
小孩被王管事拖着腰背抱着，脑袋仰面垂下，火光一瞬照亮了他的脸，有人惊呼出声：“老李！那不是你家二蛋吗？！”
“二蛋？”被唤作老李的是一名微秃的中年男人，他往王管事怀中看了一眼，被火燎了一样跳起来，丢下水桶冲了上去，“二蛋？！”
出门救火时没看见二蛋，他还以为孩子在屋里睡得香，怎么也没想到他大晚上竟然偷偷溜出家门跑来社仓里了！
他立时魂飞天外，手足无措地跟在王管事屁股后头一路小跑。
楚明瑟杵在裴照雪面前，自他将救出来的小孩送出去后就一直抓着他的衣袖不撒手，一声不吭，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一双眼像是水洗的葡萄一般，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别哭，我没事。”裴照雪的声音因吸入烟尘而变得分外沙哑，他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轻轻擦去楚明瑟颊边的泪水。
这动作惊醒了楚明瑟，她绕到裴照雪的身后去，两只手推上素舆，“你也得去看大夫，大夫说了没事才行！”
方才还哭成泪人一般，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的小姑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推动素舆。
裴照雪猝不及防被猛地一推，忙握紧了扶手，妥协地安抚她，“好，我回去看大夫，你别推了，过来。”
楚明瑟闷不吭声，只一个劲儿地埋头推素舆。
方才他就让她站在原地不要走动，自己一个人往火场里冲，差点将她吓死。她再也不要听雪团哥哥的话了！
手上骤然一轻，身边多了一个身影。
楚明瑟茫然地抬起头，便看见余大娘低头冲她眨了眨眼，“小瑟瑟，你哪里推得动这个大家伙？大娘帮你。”
楚明瑟收回手，两根食指搅在一处，有些惊喜，正要跟余大娘道谢，又一道高高壮壮的身影走过来，将余大娘挤了出去。
“我力气大，还是我来吧。”
楚明瑟惊得睁圆了眼睛，来人正是不让小石头跟裴照雪一起玩的石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