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二叔,你不觉得雪团哥哥坏啦?”楚明瑟心底惊讶,便就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
裴照雪听见她这般问,也回首望向身后推着素舆的男人。
夜色下,石二叔涨红的面皮几乎与火光同色,他讷讷道:“嗐……我那不是都听别人说的嘛……”
“小郎君不顾自己的安危,冲进火场里救了二蛋,可见是个既心善又果决的。”石二叔正色夸赞了两句,有些羞愧,“我并不识得小郎君本人,只因传言就妄断了小郎君的人品,实在惭愧……”
楚明瑟弯了弯眼睛,将手背到身后去,蹦跳着行到裴照雪身侧。她就说嘛,大家早晚都会知道雪团哥哥是很好很好的。
余大娘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便是二蛋亲老子在场,怕是也不会那么果断就冲进去救人!我们呀,都得给小郎君你道个歉!”
石二叔忙道:“明日,明日我一定登门,郑重道歉!”
“对对,我们也得给小郎君道歉!”其他人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三两一群地缀在裴照雪后头,逮着气口齐声应和着。
“不必了。”裴照雪淡淡道。
空气瞬间静了下去,众人心中一凉,无措地交换眼神,都当裴小郎君是被他们伤透了心,打定主意不愿与他们来往了。
却听裴照雪继续道:“此事怪不到诸位的头上,诸位也不过是听了传言,为家人安危着想,实在不必过度歉疚。”
“反倒是我,应向诸位说一声抱歉。”
“点火之人实则是冲着我来的,是我连累诸位受此无妄之灾。今日社仓的损失,我定会赔偿。”
多大度!多包容!多讲理的好孩子啊!
石二叔赶忙道:“小郎君这是说的哪里话!纵火之人才是罪魁祸首,怎么能怪在你头上呢?”
余大娘:“听小郎君的意思,是知道纵火之人是何人?你与我们说,我们去找他们要个说法去!”
“就是,决不能让纵火之人逃了去!”
楚明瑟忙将一只手高高举起,“我知道是谁!我见过!他们白日里想来找雪团哥哥的麻烦,还推我!”
众人这才注意到楚明瑟眉尾贴着棉布,余大娘将她搂到怀里关切,“哎哟疼不疼呀?可怜我们小瑟瑟了,吓坏了吧?”
“已经不疼了。”楚明瑟握了握小拳头,“雪团哥哥把他们吓跑了,他们肯定是不服气,才摸黑过来纵火,想要报复雪团哥哥!”
“瑟瑟说的有道理。快告诉阿叔,那些人姓甚名谁,哪家的?”
楚明瑟讪讪放下手,“我不认识他们。领头的那个扎长生辫,跟二狗差不多高。推我的那个矮矮胖胖……”
“扎长生辫?行,阿叔知道是谁了。你们先回去看大夫,我带人去找他要个说法!”问话的阿叔一摆手,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灯花巷的长夜重新恢复了静寂,裴照雪的房间内却并不平静。
王管事暗藏了私心,请来的大夫姓孙,是有名的骨科圣手。他打着顺带让孙大夫给裴照雪瞧一瞧腿伤的主意,先斩后奏。
孙大夫瞧过裴照雪并未在火场中受伤后,便兀自看起了腿伤,布满老茧的指腹沿着他的腿骨一寸寸地向下按捏,力道沉稳而精准。
裴照雪这时才发现王管事的用意,冷冷瞪了他一眼,却并未叫停。
孙大夫的眉头渐渐深锁,直言道:“断骨之处已然长歪错位,若要治疗,须得将伤处重新掰断,再行复位对接……”
王管事、平安和楚明瑟同时轻嘶一声,仿佛痛临其身一般皱起眉头。
裴照雪微微挑眉:“您的意思是,我这双腿,尚有治愈的可能?”
三人齐刷刷看向孙大夫。
孙大夫点点头:“若能谨遵医嘱,忍得了复健之苦,再辅以药浴、针灸之术,徐徐图之,或有五成把握,可与常人无异。”
“真的吗?!”楚明瑟惊喜地喊出声。
注视着孙大夫缓缓点头,裴照雪放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王管事白着一张脸,讷讷问:“必须得把双腿打断重接吗?”
孙大夫笃定:“别无他法。”
王管事听着便是腿一抖,只觉得双腿之间也被打了一拳似的阵痛。
“雪团哥哥……”楚明瑟蹭到床边,为难地揪住他的衣角,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劝他。
“小郎君……”平安泪汪汪地看向裴照雪。
裴照雪抬起微垂的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轻轻拍拍楚明瑟的手背,看向孙大夫,眸中是一片冷静清明。
“如此便有劳孙大夫。”
夜色愈发深沉,楚明瑟一屁股坐在门槛边,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孙大夫和裴照雪两个人都不拖泥带水,定了要断骨重续,也不另外约个日子,立即便着手要“断骨”了。
裴照雪怕吓着楚明瑟和平安,指挥平安去按方抓药,又让王管事将楚明瑟带回去睡觉。
楚明瑟出了房门便不肯再走,说什么也要在此处陪着裴照雪。
孙大夫说了,二次断骨的痛楚尤胜初断之时。她哪里还能睡得着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痛。
刺骨、钻心都不足以形容的痛,从双膝沿着骨髓血脉直冲上天灵盖,眼前一阵发黑,接着又开始闪烁迷乱的星光。
直到痛楚如潮水般缓慢褪去,气息逐渐喘匀,裴照雪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星光只是屋内点燃的数盏灯烛。
额上的汗珠划过眉心,落进眼睛里,涩得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面前闪过孙大夫仙气飘飘的白须。
孙大夫慢条斯理地直起身,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药箱,“行了,固定好了。这两日好生在床上养着,我没说下床前不许下床。”
“我走了,明日再来给你换药。”孙大夫匆匆说完要交代的话,挎上药箱扭头就走,连句说话的机会都没给裴照雪留。
楚明瑟抵在门缝上听见脚步声,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已经被自内打开,她猝不及防歪倒,横跨门槛一屁股坐到了屋里头。
王管事恭敬地迎上去:“孙大夫,我家小郎君……”
“里头呢,自己问去吧。”孙大夫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一站一坐的两人,背着药箱扬长而去,步子快得像是身后有人追他一般。
楚明瑟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喊着“雪团哥哥”就冲了进去。
灯烛闪烁着将屋内映照得亮如白昼,裴照雪半躺在床头,额上冷汗未消,脸色仍因断骨重接的痛楚而苍白着。
他看见小炮仗一样冲过来的楚明瑟,眼神柔软下来。
楚明瑟飞奔到床边,急急停了脚步,小心翼翼打量着裴照雪那双已经用木板固定好的腿。
“这样就可以了吗?”她问话的声音轻轻的,生怕惊破了眼前的美梦。
裴照雪轻轻点头,张开毫无血色的双唇,将孙大夫说的话告诉了她。
“等阿爹阿娘回来,一定会很高兴的!”楚明瑟高兴地跳了起来,又凑过去拿帕子给裴照雪擦去额上的冷汗,问他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王管事站在他身后,抬袖抹了抹湿润的眼角。
“王伯。”
裴照雪忽然唤了他一声,他连忙应声,上前一步听他吩咐。
“此事不必报与我母亲。”裴照雪声音平淡冷静,听得王管事愣了愣。
他有些着急:“夫人很是为小郎君担忧!若小郎君双腿早日康健,或许便能回京……”
“我现下回去,再给他们当一回靶子吗?”
王管事怔住。
“你当京城的事为何能如此迅速地传到此处?”裴照雪漂亮的眉眼微压,透着股凛冽的冷意。
王管事:“是……一切皆听小郎君吩咐。”
楚明瑟此时忽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折腾了半宿,她已困极了。
“回去睡吧。”裴照雪拍拍她的头,温声哄道。
楚明瑟有些不放心地看向裴照雪上了夹板固定的双腿,“我不放心你呀。”
裴照雪并指敲了敲她的额头,有些好笑:“你才几岁?还不放心上我了。有王伯在,不会有事的。”
楚明瑟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疾跑声,平安拎着药包,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冲了进来。
“小郎君,外头忽然来了好些人,有个叫房琮的,说要来给您道歉!”
“房琮是谁?”楚明瑟歪歪头,困意淡了两分,“喔!是不是那个矮冬瓜!他们被抓住啦!”
平安挠挠头,矮冬瓜?说话那人长得也不矮啊……
裴照雪看了一眼王管事,王管事了然:“我这去请他们进来。”
王管事出门去,平安则乖觉地去将门半阖上,确保外头的人瞧不见里头,里头却能看得见外头。
没多久,王管事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进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是白天那个梳着长生辫的少年。去寻纵火犯的阿叔几人缀在后头,一脸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