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瑟点点头,祖母自不会放任阿爹阿娘的碑前无人祭扫。
她拿着帕子,一点点将墓碑上落下的灰尘擦净,最后在碑前摆上供果和香炉,燃了三支香,拜了拜。
风与日光都温柔,此处花草树木繁盛,都是阿爹与阿娘喜欢的事物,想来他们长眠于此,应该也是幸福的。
扫过墓后,楚明瑟便没再停留,向京城行去。
由南至北,路途日远,还好水路尚算走得习惯。
小栗子更是每日都要趴在房间里侧的船舷边看水看鱼。每当这时候楚明瑟都要用自己缝的背带将小栗子拴好,免得它一时激动或是脚滑,掉进水里去。
它直瞧到日头西落也不肯跟着回屋子里面去,楚明瑟没法子,让人将饭食搬过来,坐在船舷边用膳。
侍女露桃捂着嘴笑,“九娘子真是太溺爱小栗子了。”
她揶揄地戳戳小栗子的耳朵尖,被它不耐烦地抖耳朵甩开,笑道:“都说家中的猫儿狗儿能看出日后孩子的性格,看来咱们以后的小郎君啊也是个贪玩的。”
她身后一人不轻不重地捶了她一拳,轻喝道:“婚事都还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胆子真是愈发大了,连娘子都敢取笑了?”
“云栽姐姐,我错了。”露桃丝滑地认错,一看便不是第一次挨训了。
露桃与云栽都是楚老夫人给楚明瑟挑的贴身侍女,露桃与她年岁差不多大,云栽比她们都大上两岁,性子更稳重一些。
楚明瑟笑眯眯地从盘子里拿出一条小鱼干逗弄小栗子,这时船身忽然剧烈一震,小栗子喵呜呜地跳进楚明瑟的怀里。
矮几上的杯盏跌得七零八落,一地狼藉。
露桃云栽一左一右地扶住了楚明瑟才没摔下去。
“怎么开船的这是,露桃你守着九娘子,我去前头瞧瞧。”云栽吩咐一声,拎起裙摆就冲了出去。
黑云乌压压地飘过来遮住了月,小栗子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不安地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
外头传来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和几道尖叫声,露桃缩在楚明瑟身边抱住了她,“莫、莫不是遇上水贼了?”
“江宁县前年上任了一位江大人,只,不应有匪患才对……”
“砰”一声。
舱门被一个清秀的捕快持刀抵住,他目光恶狠狠地往屋里扫,“楚明瑟?是哪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云栽站在门边, 一脸茫然地怔了片刻,才猛地醒过神,她侧身挤进门内, 怒斥道:“你这人怎如此无礼我家娘子不曾发话, 谁准你擅自闯进来的?”
那名捕快理也未理睬云栽,兀自在屋内扫视了一圈,目光越过矮屏花几,落到屋里侧船舷边的两人身上。
拦在前头的少女满脸惊惶地发着抖,看穿着便知是侍女。她身后露出半个石榴红的身影,俏丽的少女探出头,好奇地瞧过来, 乌发一支累丝海棠步摇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垂在如玉的颊侧, 显出几分灵动可爱。
她怀里还露出一截毛绒绒圆滚滚的猫屁股, 尾巴尖正在不安地扫来扫去。
清秀捕快眯起眼, 仔仔细细将楚明瑟打量了一番, 嘀咕一句:“瞧着也就那样, 没什么特别的啊。”
“你——!”云栽气得涨红了脸, 腾地张开双臂挡住捕快的视线,拔高声调吼道,“简直无礼孟浪至极!你们上峰何在?叫他过来回话!”
清秀捕快反将配剑往怀中一抱,下巴朝天一扬,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有朝廷流犯藏匿于这艘船上, 我不过奉命来搜捕,你这般遮遮掩掩,百般阻挠……”
捕快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屋内扫视, “莫不是做贼心虚?”
奉命搜捕?
云栽心下冷笑,真当她是三岁孩童好糊弄不成?哪家捕快搜捕时会肆无忌惮地盯着小娘子这般打量?更何况,她家大爷可是朝廷三品大员,便是江宁县令来了都得客客气气地给九娘子行礼问安。
眼前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小捕快,已然翻看了九娘子的路引,知晓了她的身份,竟还敢擅自闯入,胆子也太肥了些!
云栽血气上涌,撸起袖子就准备战斗。
身后传来一道轻柔平缓的嗓音,“好啦云栽,莫要动气,这位小娘子瞧着好似认识我呢,请她进来说话吧。”
云栽动作一顿,愕然怔愣原地。
小娘子?谁?
“你说谁是小娘子呢!”清秀捕快急得跳脚,气得脸颊涨红,眼里几乎喷出火来,“本官是堂堂正正的捕快!”
啊!云栽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仔细瞧了瞧面前的捕快,这才看出端倪来。
眼前之人身量纤瘦,跳起来才与自己一般高,双肩瘦削,面颊白得不见一丝须髭,轮廓线条柔和秀气。
哪家郎君会有这般秀气的样貌与体态?这分明是个穿了公服、束了胸、压低了嗓音的小娘子!
“你……”云栽狐疑地眯起双眸,更加警惕了,“从没听说哪出衙门有过女捕快。你到底是何人?冒充公门中人,可是重罪!”
清秀捕快闻言攥紧了手中佩刀,特意描出来的剑眉拧成麻花,“谁说我不是公门中人?”
楚明瑟将情绪稳定一些的小栗子放进它自己的小窝里安置好,目光落回那浑身紧绷的女捕快身上,好奇道:“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见对方抿唇不答,楚明瑟又仔细瞧了瞧她,困惑地摇摇头,“抱歉啊,我不记得我们何时见过面。你若是不介意的话,与我讲讲吧?”
“我们没见过。”女捕快生硬道,目光有些闪烁。
楚明瑟思忖了一下,也是哦,她特意闯进来打量她,还说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来只是听过她的名字却没见过她本人。
“难道你与我三哥哥是朋友?”她也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就是三哥哥与她相识,并聊起过自己。
面前的人却似是不耐烦:“什么三哥哥……”
“江雪贤!”一道怒喝忽然从楼板下传来。
一名身着靛蓝公服、腰佩制式铁尺的青年捕快阔步冲了上来,不由分说便卸了女捕快手中佩刀,沉声喝道:“你又盗用公服、私持兵刃冒充官差!上次父亲打你的板子打轻了是吗?”
江雪贤捂住耳朵,眼里划过一丝心虚,却理不直气也壮地喊回去:“江渝你吼什么吼?我又没闯祸,我回去会亲自与爹爹请罪行的!”
“怎么没闯祸?”云栽见来了个话事人,腾地支棱起来了,“我家小娘子大度不与她计较,可她却是实实在在地擅闯官眷舱房,言行无状,气焰嚣张……”
江渝的脸色随着她数出的罪名越来越黑,恶狠狠瞪了江雪贤一眼,正要发作,一名捕快狼狈地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大、大人,那、那位来了……”
楚明瑟好奇地往他身后看去,什么人来了给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砰——!”
巨响震耳,一道人影撞破舱顶,裹挟着木屑血雨,直挺挺砸落,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云栽和露桃瞬间惊叫一声,同时扑上来抱住楚明瑟,手忙脚乱地想捂住她的眼睛。
楚明瑟微微矮身,从交错的指缝中向外打量。
四下砰砰哴哴的声音接连响起,四五道人影被同时击飞砸落。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窄刀的矫健身影围拢上来。
一道颀长的身影自裂开的舱顶跳了下来。玄色暗纹锦袍的袍角翻飞如夜色下的蝶。
他从容起身,玄色靴尖随意地一踢,将方才摔下来的那人拨正了,那人重重喘了一下,咳出鲜血,在灯火下浓稠得刺目。
还活着。
他缓缓转过身。
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映入众人眼帘,森然冰冷。露在外面那双眼如幽潭深不见底。
楚明瑟余光瞥见身旁的江雪贤正微不可察地发着抖。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将人往自己身后拽了拽,低声道:“你别怕呀。”
轻轻的声音在一片寂静的船内,清晰得有些突兀。
鬼面下的眼倏然微抬,看向她的方向。
云栽和露桃倒吸一口凉气,咻地站到了一处,肩并肩将身后的楚明瑟遮了个严严实实。
那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一瞬,淡漠移开。
“带走。” 鬼面人吐出两个字,声线低沉冰冷,毫无波澜。
玄衣人迅速将地上四仰八叉的一群人抬起,往外撤。
直到此时,舱内众人才敢舒出一口气。
“谁、谁要你假惺惺!” 江雪贤猛地挣开楚明瑟的手,恶狠狠瞪她一眼,嘴上凶巴巴,眼圈却还残余着惊悸的红。
江渝一把揪住江雪贤的后衣领,“人家一片好心,怎么说话呢!”
谁也没注意到,一只湿漉漉的手攀上了敞开的舷窗边缘,水珠顺着手臂不断滴落。
江渝尚还在与楚明瑟道歉,“小妹被家中惯坏了,惊扰娘子实在抱歉,我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