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恰好策马行到一旁,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怎么了”,楚明瑟已一道风似的从他面前卷过去,跑到了前头停住的那辆马车旁。
马车外观极其朴素,青布帷幔,车无纹饰,但拉车的马儿却高大矫健,看着不似凡品。
沈听澜心下蹙眉,亦步亦趋地跟上了楚明瑟。
楚明瑟探头瞧了一眼断裂的车辕处,心里有了估量。
马车一旁侍立的侍女上前微微一礼,歉意道:“实在抱歉,平白耽搁娘子时间了,稍后我定奉上薄礼,聊表歉意”,
楚明瑟摆摆手,“不必多礼。我略懂一些修车技艺,虽只是权宜之计,但平稳使出一二十里也是可以的。”
她目光落向垂帘紧闭的车厢,轻声补了一句:“可否问下你家主人。方便让我一试吗?”
车内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寻人过来恐还要花些时间,小娘子若愿意,但试无妨。”
楚明瑟立时便吩咐车夫去帮她备几样工具,又挽起袖子,准备去查看断裂处的情况。
面前蓦地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
沈听澜目光沉静,不赞同道:“如此粗重活计,岂能让你一位小女娘动手?于礼不合。”
“不合哪条礼法了?”楚明瑟仰头看他,眼里是真切的困惑。她略思索了一下,耐心道:“你是担心我修不好吗?放心吧,我自小便随阿爹学手艺的,这都还是简单的呢。”
说罢,她顺手在他拦着的手臂上轻轻一拍,权作安抚。沈听澜却似被烫着一般,手臂倏地一抖,忙不迭收了回去。
楚明瑟也没再管他,兀自在马车前蹲了下来,指挥着拿来工具的车夫帮忙,利落地削木凿榫,将断裂处稳稳嵌合。
木屑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墙头洒下来的日光恰在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一双俏丽的圆眼万分专注,莹莹透着明亮的光。
沈听澜在一旁瞧着,万分别扭地蹙着眉心,藏在袖间的手攥了攥袖摆,待将袖摆衣料攥得起了皱又松开,轻轻抚平皱褶纹路。
他微微侧首,看一眼后头跟着的家丁护卫,轻声吩咐身旁的随从决明,“吩咐下去,此事不许告诉父亲与祖父。”
决明惊讶地看了一眼沈听澜,转瞬眼底又漫出一点喜意,忙不迭点头,“是,小郎君。”
“好了,试试看吧。”楚明瑟这时拍拍手起身,露桃和云栽拿来手帕给她擦去手上的木尘和额间细汗。
车夫拉着马车踱了两步,车轮顺畅地辘辘滚动起来。
“好了好了!跟没坏时一样,小娘子真是神了!”车夫大喜。
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掀起车帘,里头的妇人探出半张脸,面如满月,气度雍容的贵妇人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小娘子竟真得修好了。”
楚明瑟有些小小地得意,她可爱地翘了翘唇角,克制着不让自己的骄傲溢出来,“我说能修,那自然是修得好的。这比做一辆马车可容易多啦。”
言语间超不经意透露出她连马车都会做呢。
沈听澜捕捉到这一点,眼角不自觉地略弯了弯。
贵妇人的眼眸微微一亮,兴致更浓了。她见过贵女无数,或擅琴棋书画,或精于女工中馈,却无一人懂得这木工榫卯的技艺。
“真是难得,闺阁之中,竟还有女子学这些匠作之事。方才听你说,你是同父亲学的?你家中可是世代木匠?”
楚明瑟摇摇头,“我家中只有阿爹是做木匠的。”
她向后退了两步,敛袖微微一礼,“马车已暂且修好了,娘子可以走啦,我也告辞了。”
沈听澜一直站在一侧微微蹙眉地注视着楚明瑟动作,此时见他离开,才向马车上的妇人拱手一礼,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车帘并未落下,妇人的目光在沈听澜的背影上停了一瞬。这青年气度清贵,瞧着是世家子弟的模样,却护送着这小娘子出行,怎么瞧也应当不止是个木匠之女啊。
她指尖在窗沿轻叩一记,低声与上前的侍从吩咐了几句。
车架缓缓前行,没过多久便有人将打探到的消息禀上。
妇人听了挑挑眉梢,“竟是楚清池家的小娘子?楚老太爷治家严谨,恪守古礼,是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竟允自家孙女研习匠技?”
她眸中掠过一丝玩味,勾了勾唇角,“真是有趣。”
车架行得平缓,轮轴轧过青石路面的声响轻而单调。
“鬼面那边审得如何了?”妇人淡淡道,声音依旧轻柔,仿佛询问天气一般寻常平淡。
侍从垂首,轻轻摇摇头,低声回禀:“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未必。”妇人轻轻一笑,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对着隐约透入的天光,细细端详自己指尖新染的蔻丹。“鬼面手上,可鲜少有问不出实话的嘴。”
艳红如血的蔻丹衬着素手如玉。
滴答。
一滴鲜红的血落在早已瞧不出本来颜色的地砖之上。
一只苍白纤长的手接住了下一滴要坠落的血。
莹润有玉色的指尖轻轻蹭开那滴血,抹出一道刺目的红。
“没几滴血可流了,带下去,好生养伤。”微哑的声音从鬼面具后传来,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换下一个人来。”
“是!”
刑架上迅速被抬上了另一个伤痕累累的人。那人浑身止不住地颤栗,一双眼却死死瞪向微弱灯影下的鬼面,赤红眼底燃着仇恨与狂乱。
他嗓音虚弱而嘶哑,仿若泣血:“你造下杀孽……终有一日,不得好死!”
“先死的人,只会是你。”鬼面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丝浅淡的倦意。
他略略倾身,“若你说出是何人给你的胆子刺杀太子殿下,我可给你一个痛快。”
“你……休想!”
“那你便在此处慢慢想清楚,要不要开口。我的人可以一直给你吊着命。”鬼面直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两侧的青冥卫熄了刑室内的灯,跟着一并离去。
铁门沉沉合拢,将微弱的光影一点点隔绝。
眼见又要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那人忽然挣扎起来,“别、别走!别走!”
黑暗如潮水般覆没了一切。
寂静中,唯有血滴落的声响。
滴答,滴答。
温度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他不知时间,没有光源,只能在恐惧中绝望地颤抖。
*
“他应当快撑不住了。”青冥卫关上观察刑室的暗孔,向鬼面汇报道。
鬼面轻轻颔首,“死之前,撬开他的嘴。”
“是,掌令。”
这时另一名青冥卫上前,递上一本册子,“掌令,这是近日离京的官家子弟的名单。”
修长的指翻开册子,忽地停下,指尖停在了沈听澜的名字上。
面具下的眼微微一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娘子莫要乱动, 这就好了。”云栽握着一罐子润肤的玉容膏,指尖蘸了些许润白的膏体,轻轻点在楚明瑟微见干涩的小腿处。
温润细腻的膏体触肤即化, 漫出淡淡的草木香。
“京中的天气也太干燥了些。”露珠一面抱怨着, 一面倒一盏清茶,喂到楚明瑟嘴边,润一润干涸的喉。
越往北行,风里的水汽便越发稀薄。楚明瑟几日饮水的次数也明显多了起来,总觉唇喉间干干的。
楚明瑟抿了抿唇,让水珠在双唇上润了一润,叹道:“再多待一段时间, 或许就能适应这样的气候了。”
露桃幽幽叹气,事已至此, 也只有忍着了。
云栽将玉容膏的瓷盖仔细合拢, 收入匣中, 轻声接道:“幸好老夫人想得周全, 各样润肤的香膏脂露都备了许多。否则这一路上可是吃不消呢。”
正说着话, 车身微微一震, 缓缓停稳。
轻巧的马蹄声缓行至马车旁,沈听澜的声音传进来:“九娘子,楚府到了。”
车帘掀起,外头便是京城楚府轩朗的门庭。
沈听澜立于车旁, 见楚明瑟被搀扶着下了车, 便拱手一礼,声音温和:“既已将九娘子平安送至府前,在下便不多叨扰了。”
日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一袭青衫愈发清朗如竹。他目光在楚明瑟面上一停, 复又垂下,便打算告辞离去了。
“等一下。”楚明瑟出声叫住了他。
她从露桃手中接过一个雨过天晴色的素面平安扣,深青色丝绦下坠着一颗墨玉珠,简约大气又兼内敛沉稳。
“此行还要多谢你一路相送。我看你多佩玉饰,便在替兄姊挑玉料时,顺道选了这枚平安扣。”温泽的玉扣抵在她素白的指尖,更显光润。
“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取个‘平安顺遂’的寓意。一点小心意,还望莫要推辞。”
素面平安扣被递到面前来,沈听澜一怔,耳根蓦地热了起来。袖中的指尖轻轻蜷起来,斟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