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否算私相授受,不合礼法呢?
“此礼绝无逾矩之处,仅是寻常谢礼而已,你安心收着罢。”同行几日,楚明瑟自然看得出来他在犹豫什么,只笑盈盈将素面平安扣又向前递了递,“你若不收,我心下反倒过意不去了。”
“那在下便腆颜收下了,多谢九娘子。”沈听澜这才郑重接过,只是心头却无端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或许方才他不应犹豫的,两家长辈连信物都交换过了,他们便算得上是未婚夫妻,一枚平安扣罢了,有什么收不得的?
就在他打算再次告辞时,楚府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伯母凌氏携着楚令仪迎了出来。
她穿着沉香色缠枝莲纹褙子,襟前悬一串沉香木佛珠,愈发显得沉稳端庄。未语先笑三分,依然是楚明瑟熟悉的柔和神态。
楚明瑟忙迎上前见礼:“大伯母,五姐姐。”
“不曾想瑟瑟这般早就到了,门前竟未遣人候着,是伯母怠慢了。”她拉过楚明瑟的手,慈和地拍了拍,又转向一旁的沈听澜,“多谢沈郎君这一路护送,实是辛苦了。”
“凌夫人言重了。”沈听澜行了一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沈郎君莫要自谦了。这一路风尘仆仆,想必也未曾好生歇息,快请到屋中坐一坐,喝盏热茶吧?”凌夫人热情地要邀沈听澜进门。
“多谢凌夫人,只是家中尚有要事,不便耽搁,这便告辞了。”沈听澜执礼婉拒,终于得以抽身离去。
凌夫人便一左一右带着楚令仪和楚明瑟往府内走去。
“瑟瑟,你莫要怪你大伯擅自定下了这桩婚事。”凌夫人这时才为自家夫君解释了两句,“他寄信回明州后,上值时听见有同僚悄声议论沈郎君,言辞中显然存着几分想要结亲的意思。”
“这京中家世不俗的郎君多,但品行优秀又与咱们家门当户对的却是凤毛麟角。”她慢条斯理道,“他生怕这般出众的后生被别家抢了先,这才抢先交换了信物,为你定下了这桩亲事。”
“我知晓大伯与大伯母也是为着我考虑,岂会有怨言?”楚明瑟乖巧地挽着凌夫人的手臂,只在心下悄悄道,往后的事也说不准呢,若她们真能互生情意,倒还要谢过大伯了。
一旁的楚令仪一直没吭声,只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过来,眼中的好奇之色几乎快要漾出来。
待几人过了垂花门,她忽然轻声插话:“大伯母,您方才不是说还要去查验库房?不如让我带九妹妹去她的院子吧?”
凌夫人脚步微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笑意温和:“也好。你们姐妹俩也许久未见了,怕是有好多话要说呢,我便不做这个扫兴的了。”
凌夫人放心地离去。待她身影消失在廊庑之后,楚令仪立即亲昵地挽起楚明瑟的手臂,拉着她踏上回廊,悄声笑问:“九妹妹,你快与我说说,这一路同行,你觉得这沈家郎君如何?可满意这桩亲事?”
楚明瑟抿唇一笑,并不答话,只朝云栽轻轻勾了勾手指。
云栽会意,从袖中取出自己那个绳编小本,递到楚令仪手中。
楚令仪翻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即笑倒在楚明瑟怀里,险些将手中的绳编小本摔了下去。
“好好好,看来这沈郎君还是有颇多优点的嘛!只是瞧着……怎么好似也有些如大伯、祖父那般,透着几分古板?”
“许是他年纪尚轻,比起祖父来说,那还是要好许多的。”楚明瑟压低了声音,悄悄念叨着祖父的“坏话”。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挽着手穿过抄手游廊,便看见一道爬满老藤的月洞门。
一株老梅树斜斜探出枝干,院内蓊郁绿意如云般撑开半庭荫凉。墙根处搭了大大小小的花架,正汹涌地开着一片锦绣。
深深浅浅的凤仙挨挤成簇,开得热闹艳丽。蜀葵擎着碗口大的花朵,遮着底下几丛洁白玉簪。紫藤攀着墙,草间杂种着半枝莲、朝颜等花。
彩蝶翩跹于花中过,轻风悠悠吹来馥郁花香,令楚明瑟怔在原地。
“好看吗?”楚令仪簪着金桂缠花簪的双鬟冒出来,半遮住楚明瑟的视线,牵着她往紫藤花墙下的一架秋千走去。
“这是我与大伯母花了好些时日才帮你凑出来的。”楚令仪颊边现出小酒窝,“只是你在菰衣汀的院子中养的一些花,京中实是找不到……”
楚明瑟凑过去,用自己毛绒绒的脑袋蹭了蹭楚令仪,“谢谢五姐姐,也谢谢大伯母,这已经很好很好啦。”
她的童年是在种满花草的院子中度过的,与祖母搬到菰衣汀后,除了从那火灾中幸存下来的花草以外,她又自己种了许多新的花种,透着这些花草,依稀仿佛还能触到旧日时光的边角,总能令她感到心安。
只是没想到五姐姐和大伯母也都记着,会在给她备下的院子里如此用心地布置花草。
“一家姊妹,就不要言谢啦。”
楚令仪拉着她在秋千上并肩坐下。
木板轻晃,影子在地上悠悠地摇。
“我便住在你隔壁。”楚令仪往西墙指了指,“以后咱们说话可更方便了。你若是住不惯,睡不着,夜里尽可以来寻我同住。”
她说着,凑到楚明瑟耳边放低了嗓音悄悄道:“此处离大伯与大伯母的院子远,平日里倒可以松快松快,不必总是拘着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窃窃地笑起来。
京城楚府中没了楚老太爷压着,楚清池又每日都要上值,家中的氛围比在明州时要轻快得多。
偶尔,凌夫人也会让下人陪着楚明瑟和楚令仪去逛一逛京中的街市,买些京中时兴的钗环珠花。
“在京中也少不了要去参加一些茶会花宴,各府的娘子们都要赴宴交际,总得有些合时宜的穿戴才是。”
许是应了凌夫人这句话,没过两日便有人送来了一张织金压花的请帖。
“竟是长公主府上的花宴?”凌夫人看罢请帖,有些惊讶。
长公主是圣上的胞姐,常常会为国事抒发一二见解,甚或帮着圣上出谋划策。楚清池素来恪守着“女子不涉政”的古训,没少上书直言弹劾,与长公主的关系实在称不上好。
楚家入京半年,长公主府上可从未发过请帖来邀楚家女眷过府。
诧异归诧异,终究是好事一桩,凌夫人沉吟片刻,还是拿着请帖去寻了楚清池。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她便拿着请帖去寻楚明瑟姐妹俩,温声道:“三日后赴宴,衣裳首饰须得得体。你们此去代表的是楚家,更要谨言慎行。”
楚令仪便兴冲冲拉着楚明瑟去挑选衣裳,“大姐姐和二姐姐肯定也是会去的,我也好些时日没见过她们了,这回咱们姐妹几个总算可以聚在一处好好说说话了。”
大姐姐楚令微五年前便嫁入了京城,楚明瑟回到楚家时,她便忙着准备婚事,两人并没怎么好好相处过。
二姐姐楚令珂前年出嫁,今年初随着夫家调任回京。她性子有些高傲,不大爱理人,几乎没去过菰衣汀,与楚明瑟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是以楚明瑟倒没有太期待见到两位姐姐,她纯纯只是对长公主府上的花宴感兴趣。她还没有参加过这种社交活动,心中好奇得紧。
而且她心中已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能参加长公主府上花宴的,定然都是京中官眷贵人,说不定就能不着痕迹地打听一下裴家的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朱漆鎏金的府门前停着各式华盖珠缨的马车。身着统一黛色宫装的长公主仆役们有条不紊地引车、卸凳, 引着贵人们迈过悬有御笔亲题“长公主府”匾额的门楣。
环佩叮咚声响,衣香鬓影拂过三重仪门,便踏上一条铺设在清泉曲溪之上的石子路。
如镜碧渠上漂浮着铜钱大小的青萍, 溪底彩石隔水映光, 掩映生姿。
太湖石垒成的假山错落有致,穿插生着着红粉海棠、雪月绣球与各色秀致,累累垂垂的紫藤连起道道花廊,通往各处水榭敞轩与琉璃亭阁。
楚明瑟挽着楚令仪,被四下的景致吸引得目不暇给。草木流水澹宕耀目,鲜妍少女玉笑珠香。
好似回到了在水津镇上春日踏青的时日。
“没瞧见大姐姐和二姐姐呢,我们寻个地方坐着等一等吧。”楚令仪自觉承担起姐姐的责任, 临行前大伯母特意叮嘱让她们要屈身守分,还是找个地方坐着最不容易卷进是非里了。
两人踩过碎石小路, 正要往连廊上去, 忽然听见有人在议论楚家, 不由顿足。
“听说长公主今日还邀了楚家的两位小娘子过府, 真是稀奇。”
“我看啊, 八成是她们自己厚着脸皮求来的请帖。”一道略有些凉薄的声音响起, 言辞间颇有些轻蔑,“楚家那位五娘子到现在还没定下好亲事,再拖下去便是二十来岁的老姑娘了。咱们这等人家,哪有那么大了嫁不出去的?如何能不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