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丞拿上图纸暂离,留下两名女官继续安置后续到场的学子。
“真是多谢你了,楚九娘子!”梁五娘子声音娇软,笑盈盈走上前来,朝身旁侍女轻轻招手,“快去把我调配的花茶拿些来。我这次带的不多,送一半给你喝,可以明心静气呢。”
楚明瑟:“太客气了……”
“不客气!你收下这个!”粉衣裳的闵三娘子凑上前,递上一只绣工精巧的香囊,“多亏了你出主意,我可算是不用和这个病歪歪的丫头挤在一间屋子里了。”
一时间,方才还争执不休的少女们纷纷围拢过来,赠些随身带的小物件,气氛霎时间融洽起来。
俞三娘子梗着脖子站在原地,气闷了半晌,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扭头回自己屋里去了。
一间精舍内,长公主执起图纸,唇角含笑,“这法子倒是不错。”
监丞温声接话:“难怪殿下着意要多留意这位楚九娘子,确实不同于旁人。”
“姨母,你竟这么关注这位九娘子,就因为她的手艺?”一道红影轻快地挨近,赫然正是花宴当日凉亭中与楚明瑟有过交集的红衣娘子。
“非也。”长公主却是摇了摇头,“最特别就在,鬼面竟主动提出要帮我去请了她来。”
苏藏珠顿时不敢置信:“那煞星竟主动给姨母帮忙?平日里除了皇帝舅舅,可没人能使唤得动他。”
“所以我也好奇,他到底是为着什么。”长公主将图纸轻轻放下,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女,话锋一转,“小珠儿,你不去宫里头念书,却跑来我这兰台学院,不怕你母亲生气?”
“姨母的书院好玩,宫里头规矩又大,又憋闷,哪有姨母这儿有趣?”苏藏珠挽住长公主的手臂,骄矜地撒娇,“况且如今连寝舍的毛病都改掉了,我更不能回去了。”
“行吧,你母亲若要问责,也只能冲我来了。”长公主点点苏藏珠的额头,问道,“你住哪一间?”
“不知道,我让柳絮去收拾了,晚些让她来接我。”
学舍内,楚明瑟已挑中了左半间屋子,正将自己平日里雕的木头小兽逐一摆在窗台上。
蜷尾睡的狐狸,吃草的小鹿,扑蝶的小猫……
楚明瑟摸了摸小猫头,她最舍不得的就是小栗子,虽说楚令仪信誓旦旦会帮她照顾好小栗子,她还是难免担忧。可学院里人多眼杂,还是让小栗子待在熟悉的家里比较好。
露珠端着铜盆兴冲冲跨进门来:“娘子,监丞回来了,说长公主殿下准了,今日就去寻工匠,明日便会趁娘子们白日上课时来修门。”
“那可真是太好了。”
话音才落,外头传来一阵轻快却克制的脚步声,敞开的门扉被人轻轻叩响。
楚明瑟扭头一瞧,是最开始要花钱买她寝舍那位被唤作蒋七的锦衣少女。
“我来向你道谢,还有道歉。”蒋七娘子怀中抱着盆繁茂的金桔站在门边,十分磊落坦然,“我不应妄图靠银钱来收买你,方才与我同屋的小娘子说,这样有侮辱你的嫌疑在。”
“抱歉,我书读得不算多,实在是不懂有这么严重……”
“不必如此。”楚明瑟笑着上前帮忙托住她怀中的金桔盆栽,“重不重呀,你快先放下。”
“你也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我不觉得被羞辱。”楚明瑟一面帮她将金桔盆栽放下,一面与她说话。
蒋七娘子凝眸看了她片刻,忽然展颜一笑:“我姓蒋,单名一个元字,是元宝的元。家中行七,她们都唤我蒋七。”
“以后我们便是同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你跟俞三娘子说的不一样。”
蒋元坐到了楚明瑟寝舍内的小桌旁, 好奇地打量着窗上摆着的一排木制小偶。
楚明瑟都不必问也猜得到俞三娘子说了什么,她半点也不奇怪,只是点了点头:“我与俞三娘子第一次见面时确实有些不愉快, 不怪她对我有偏见。”
“所以她说你设计害她当众出丑、在长公主跟前丢尽颜面……是真的?”蒋元赶紧追问。
楚明瑟:?
楚明瑟认真回想了一下:“如果你是说, 俞三娘子要对她表妹动手,反倒被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的那件事,那么确实是真的。”
“她许是觉得羞愧难堪吧,所以才会格外在意我。人之常情啦。”楚明瑟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将刚泡好的茶倒了两盏出来,一盏推给蒋元,一盏自己拿起来轻轻啜了一口。
唔, 梁五娘子送的花茶着实不错。
蒋元:“……”
真的吗?因为羞愧所以格外在意?怕不是恼羞成怒所以格外针对她吧。
蒋元心下暗暗摇头,这位楚九娘子看人似乎也有自己的逻辑呢。不过……
蒋元看着楚明瑟认真啜饮花茶的开心模样, 却觉得这样才好。
她莫名也跟着轻松起来, 一口气干了盏中花茶, 嗯, 香甜!
不多时, 寝舍内的东西都已大致归置妥当, 楚明瑟便和蒋元一道,带上各自的侍女出门,朝着澄心堂的方向走去。
巳时将过,到了去听长公主训话的时辰了, 这之后他们便可去自由探索一番学院。
“我听说这儿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府邸, 陛下将它赐予长公主改建书院。”蒋元一路东瞧西望,眼中皆是惊奇,“我猜这些亭台楼阁都是沿袭下来的,短时间内可建不出来这样的亭阁呢……”
这时露桃悄悄扯了扯楚明瑟的袖子, 低声道:“娘子,后头像是有人一直跟着咱们。”
蒋元耳尖,猛地扭头去看:“谁?”
楚明瑟脚步未停,浑不在意,“这个时辰,大家都要去澄心堂,自然同路。”
蒋元仔细看着,后头确实零星跟着好几名小娘子,步履从容,并无异样。她瞧了一圈,也未觉有谁特意盯着她们,这才转回身,嘀咕道:“倒也是……”
澄心堂是一座五楹开阔的厅堂,从外头瞧与寻常书堂无异,此刻门口已聚了七八人,挨肩挽手地踏入其内。
楚明瑟和蒋元也牵手混进入群里踏入堂内。
堂中悬着“澄心明性”四字匾额,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堂内整整齐齐列着数十张柏木书案,每张案旁设一座椅。窗前半垂着细竹帘,将刺目灼人的光筛成片片明亮的淡金色,恰好映在案头。
已零星有人落座,正轻声交谈着。
楚明瑟跟着蒋元往空置的书案前走,便听见身后一道脚步声略显急切地追上来,踩着她的影子,坐到了她身后的桌案前。
这下楚明瑟也发觉有些奇怪。
正思忖间,肩头忽地被人极轻地拍了拍。那力道轻得如同柳梢拂过,若非她本就留意,恐怕根本无从察觉。
楚明瑟转过身去,瞧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女娘垂着眼,不大敢直视她,手指悄悄攥着袖口,细声细气道:“楚、楚九娘子……我、我是戚兰蕙。”
楚明瑟心道糟糕了,她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戚兰蕙耳尖微红,继续说道:“那日长公主府的花宴……我还未曾好好谢过你……”
她说着话,好似攒足了勇气,飞快地看了楚明瑟一眼,郑重而真挚道:“多谢你帮我,那件事后来传回了家里,母亲便再不让我去姨母家了。”
楚明瑟这才恍然想起来,原来是被俞三娘子欺负的那位小表妹,她轻轻“哎呀”一声,笑着摆摆手,“小事而已,戚娘子不必挂心。”
戚兰蕙肩头微微一松,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旁的蒋元忽然探头过来,“所以方才,是你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戚兰蕙顿时不安地搅起手指,闷闷地点了点头。
“哇。”蒋元蓦地戳了下戚兰蕙的脸,“你的脸好红啊。”
戚兰蕙怔了一下,旋即整个人快要烧起来一般红一透了,看起来恨不能钻到桌案底下直接消失。
楚明瑟赶紧把蒋元推开一些,“你别闹她。”
蒋元仍惊奇地探头探脑,盯着戚兰蕙不转眼,“我头次见脸红得这么厉害的人,你再让我看一眼。”
再看,再看戚兰蕙都要羞出眼泪来了!
楚明瑟正要大义凛然地舍身遮住蒋元的视线,就听见外头有人小跑着进来,轻声提醒道:
“长公主殿下来了!”
堂内霎时静了下来,众人立即正襟危坐起来。
长公主缓步踏入堂中,她着一身月白织金云纹大袖衫,青丝绾作凌云髻,满头珠玉耀目。
楚明瑟仰首瞧着她行至讲席前站定,目光如水一般徐徐拂过。
长公主眼中是惯常的温和笑意,“今日兰台初开,我只愿诸位暂将家中习得的繁文缛节搁置一旁。在此处,盼你们多学、多看、多思。”
“兰台今日虽只有五十七人,但未来必会有更多女娘入院。你们是第一批学子,可要做个好榜样来,才不枉我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