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中一些本只是随兴而来的小娘子,也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眼中渐渐凝起光。
长公主接着又简单说了几样规章,便拊掌道:“对了,我命人新作了了几式院服图样,今日也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两侧女官应声上前,将数卷图纸徐徐展开。
少女们忍不住三三两两凑近,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绢上以工笔细描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每个季节都画了两套,相较于国子监素雅宽大的学子服,画上的服饰色泽更为清亮,春有艾绿鹅黄,夏有薄粉淡蓝,秋有金橙葡紫,冬有素白梅红。
每一套旁侧皆以小楷注着用料与纹样,风雅的同时,兼具清丽与飒然。
长公主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娘们凑在一起讨论起来,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待院服的样式细节最终商定,已近午时。众人向长公主行礼告退后,便鱼贯而出,朝着兰台书院的膳堂走去。
一路上,不少小娘子私下嘀咕着:“若膳堂的饭菜不合口,还是让家里每日送饭来的好……”
楚明瑟也与蒋元以及依旧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戚兰蕙这么说着,“确实呢,若是不好吃,便让家中来送饭吧,念书已经是件苦差事了,可莫再让肚子受委屈。”
蒋元惊讶:“咦,我还以为你很爱读书呢。”
楚明瑟皱了皱鼻子,神色难得露出几分的苦恼:“愿意和喜爱是两码事。”
她打小跟在裴照雪身边念书,确实对读书不抗拒,但可细想来,终归是件需正襟危坐的功课。她只是习惯了,也清楚读书能带来的好处,才愿意读书罢了。
若真由着她选,她倒宁愿做一整日的木工。全心全意沉浸在凿刻琢磨之间,什么也不必多想。那才是真正的自在。
她们说笑的身影渐渐远去,融进廊外明亮的日光里。
长公主立在澄心堂阶前,含笑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夏日的光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随风拂起的发梢都跃动着活泼泼的生机。
身侧的女官困惑道:“殿下,做什么样式的院服,您自己拍个板不就成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眼下还要去重新制图,再寻绣娘赶制……”
“衣裳是穿在她们身上的,总要她们自己挑中最合心的,才会甘愿日日穿着,高高兴兴地来上学。”
……
所幸,膳堂并未让楚明瑟这些小娘子们失望。掌勺的厨娘是长公主特意高金聘来的酒楼大厨之女,什么菜系都会做一些,还做得异常美味。
一顿午膳下来,戚兰蕙都忧心地摸摸自己的脸,担心日后如此吃下去,怕是要长胖了。
午后闲暇,便可自在地随意溜达溜达。楚明瑟正想着她们可以去马球场走两圈,忽有一名青衣侍女匆匆寻来,敛衽一礼:“楚九娘子,门外有人寻您。”
楚明瑟只能与蒋元和戚兰蕙说了一声,往外头走去。
她一走,戚兰蕙就有些怯怯地想告辞,她不大敢与蒋元二人独处,害怕她又捏自己的脸。但又觉得自己如此有些不大礼貌,正踌躇间,已被蒋元大咧咧地揽了过去。
“行吧,她走了,我带着你去逛好了。”蒋元爽利道,“我可不是笑话你脸红,只是确实头次瞧见人面皮这么薄。没事,你脸红就脸红吧,我肯定不再说了。”
戚兰蕙的脸又应声红了起来。
……
楚明瑟从书院的正门走去,便见门外那株老槐的浓荫下,静静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眉眼含笑,朗润如昔,“瑟瑟。”
楚明瑟脚步一顿,眼底骤然亮了起来,快步奔上前去:“三哥哥!你回来了!你何时回来的?”
楚明瑟问完才发现自己问了个鲨问题,她今日才来兰台书院,只半日未在家中,楚令琛肯定也是今日才回的。
“巳时到家中便听说你又创下了壮举,所以赶紧来看看你是否还活蹦乱跳的。”楚令琛笑眯眯地摸了摸楚明瑟发顶,“我给你带了些游学路上买的礼物来。”
他正要回身去将东西拿下来交给楚明瑟,便听见马车行近的声音,他下意识侧首看了一眼,便见一辆熟悉的马车驶近。
怎么好像是沈家的马车?
他正想着,便见马车驶到近前挺稳,沈听澜施施然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听澜?”楚令琛面上空白一瞬, 正纳闷他为何会来此处,就见沈听澜在三步开外就开始朗声与他打招呼。
“琰之兄,听闻你今日回京, 我特去府上拜会, 管事却说你来了兰台学院。”沈听澜说话间,迈入槐树阴凉下,余光瞥见学院两旁的守卫收回目光。
他心下微微一松。对,就是这样,都听到这句话就好了,他是来寻楚令琛的,合情合理。
楚令琛本人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展颜笑道,“何必特意跑这一趟?遣决明来知会一声便是。待会儿我还要去看看大姐姐和阿珂, 怕是要明日才有空。”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侧身准备给楚明瑟引见, “瑟瑟, 这位是……”
“沈郎君安好。”楚明瑟敛衽一礼, 眉眼间笑意盈盈, 带着几分熟稔。
沈听澜眼底亦漾起浅淡笑意,回礼道:“九娘子。”
楚令琛:“……”
楚令琛探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你们何时认识的?”
旁的他不清楚,却是知道沈听澜此人极是守礼,平日里除了自家姐妹, 从未与其他小娘子讲过一句话。
沈听澜长睫微垂, 竟露出些许罕见的赧然。
楚令琛心下正觉不妙,便见楚明瑟眨了眨眼,轻快道:“三哥哥你不知道吗?大伯父已为我们定下了亲事。”
楚令琛:“……”
这话不啻于晴天霹雳。他不过外出游学半年多,怎么一回来, 最小的妹妹都已经定亲了??
“五妹妹都还未议亲,父亲做什么……”他话说一半,忽然狐疑地凝眸看向沈听澜。
方才这小子说什么?说是特意来寻他的?真的吗?
顶着楚令琛的注视,沈听澜神色未改,却也不装了,干脆招手招了招。
决明忙捧着一个精巧剔红食盒上前来。
“国子监的膳堂滋味一直平平,不知兰台的膳堂如何。”沈听澜“母亲命家中的厨子做了些好存放的点心,九娘子若不嫌弃,可留在手边。”
他可是奉长辈之命前来送东西,礼数上绝对周全妥帖,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旁的露桃上前接过食盒,楚明瑟眉眼弯弯:“多谢沈郎君。”
但她觉得有必要为自家学院的膳堂澄清一下:“兰台膳堂的味道其实不错,不过美食总是不嫌多的。若是夜里头饿了,我也有可以垫垫肚子的吃食了。”
沈听澜跟着笑了一下。
楚令琛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人中间,头次失了惯常的温润笑意。
好啊,他算是看明白了,说什么来寻他,不过是个说给外人听的理由罢了。沈听澜哪里真是为他而来?分明是担心直接来女学寻人损了人家清誉,才拿他作个幌子。
好你个沈听澜,瞧着眉目疏朗、端方持重的模样,我还真当你是光风霁月的君子,谁知你竟是想做我妹夫!
气闷的楚令琛全忘了,这是自家父亲亲自定下的亲事,只兀自瞪着沈听澜。
沈听澜却好似未曾察觉他的神色变化,又从决明手中取过一只青布包裹,“这套笔墨砚台是请文墨斋的师傅做的,你可以试试看是否合心意。”
撩开青色的包袱皮,便瞧见,工艺
“我很喜欢,多谢。”
楚令琛一把揽过沈听澜的肩头,力道不轻,“时辰也差不多了,你我许久未见,不如先去吃杯茶叙叙旧。”
沈听澜微微一怔:“琰之兄不是还要去探望令姐……”
“不急,不急。”楚令琛面上带笑,“左右都在京中,明日再去也不迟。倒是你我,今日须得‘好好聊一聊’。”
他咬着牙吐出“好好聊一聊”几个字,心里还在叹息,只一眼没看住,九妹妹怎么就与这个小古板定亲了呢?
小古板竟还学会了送礼讨小娘子欢心,真是今非昔比,令他刮目相看了。
沈听澜顺从地颔首:“听琰之兄的。”
他说罢又转向楚明瑟:“九娘子,那我们便先告辞了。”
楚令琛也没了君子风度,长臂一用力便将人半揽半拽地带走:“快走快走,莫再扰我九妹妹休息了。”
注视着二人登上马车离去,露桃和云栽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露桃揶揄着:“沈郎君也太贴心了吧,竟什么都备好了。瞧着倒是已把自己当咱们家姑爷了呢。”
“方才沈郎君都说了,是家中长辈让他送来的。”楚明瑟点了点露桃,“你不要随意取笑人家。”
露桃吐吐舌头,进了书院,又不知想到什么,闷声笑得前仰后合,“方才娘子都没瞧见三郎君的神色,看着是把沈郎君生吃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