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期花信_柳橙吱【完结】(6)

  “爹爹不是说瑟瑟最聪明了吗?自然都记得住!”

  楚清远朗声一笑,才路过厨房的窗户,便被曲禾叫住了。

  厨房暖黄的光笼在她身上,温柔得恍若画中人,灶台上腾起雾蒙蒙的热气,饭菜的香气自敞开的窗口散出。她轻轻柔柔地下了命令:“晚点再识字,先洗手吃饭。”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听你阿娘的。”

  “听阿娘的!”

  作者有话说:

  “瑟彼玉瓒,黄流在中。岂弟君子,福禄攸降”出自《诗经》,大意是“鲜亮洁净的玉瓒中,盛满了金色的香酒。德行高尚的君子,福禄自会降临于他。”

  “瑟”是形容玉器晶莹的样子,引申为洁净鲜明的意思。

  第4章

  晴日朗朗,天青如洗。

  裴家庄园内,两名仆役搬着更漏从翠竹厢房的方向往外院走。

  个子矮些的抱怨着:“小郎君的脾气真是日益古怪了。往常不许咱们近身伺候,倒还省些事,这两日怎么倒又折腾起咱们来了?下着雨的天,这更漏说要就搬去,眼下又嫌吵,要咱们搬出来……”

  高个子一脸无所谓:“这算什么事,跟着小郎君才清闲呢。不说小郎君那儿只用晨起昏时送两趟热水和饭菜,就说这院子吧,小郎君哪儿也不去,咱们只用收拾出自己住的院子就能歇着了,多自在。”

  “……你就这么点追求啊?”矮个子嘀咕,“活儿是轻省了,但瞧老爷那阵仗,小郎君怕是回不了京了。咱们这辈子也就都埋在这儿了。”

  “夫人膝下就咱们小郎君一子,怎么可能放着不管?你等着吧,过些时日待老爷气消了,夫人肯定想办法接小郎君回府。”

  “你心是真大。”矮个子有些无语,“小郎君这回犯的事可不小。有那位和她那金贵儿子在,咱们夫人还能说得上话?”

  自古恩消爱驰者,处境皆是不易。更何况夫人还是个面团性子,自身都难保呢,如何护得住小郎君?

  “再闲话主家是非,你们的舌头也别想要了!”苍老威严的声音响起,将两人吓了一跳。

  “王管事,小的不敢了!”矮个子忙低头认错,拽上同伴溜之大吉。

  高个子横了他一眼:又连累我!

  王管事负手瞪着他们远去,展目向翠竹厢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忧愁叹气。

  夫人失了掌家权,手下能调动得也就这么几个人,若不是梁嬷嬷并两名心腹女使离不了身,定也要送来陪着小郎君。如今却只他一个无能之人脱身跟了出来,四处求来的大夫连小郎君的面都见不到,亲眼见小郎君一日比一日沉默古怪,拒他于千里之外,深觉辜负了夫人的信任。

  苍天啊,快来个人让小郎君开口说句话吧!否则他真是要无颜面对夫人,被梁嬷嬷戳脊梁骨,死后棺材板都盖不住啊!

  “喵~”

  一只小野猫灵活地窜上院墙,消失在草丛中。

  王管事眼前一亮。小郎君四五岁时曾说想养只猫,只是老爷管得严,不许养猫儿狗儿的,说是玩物丧志。如今远在水津镇,若能养上一只圆了儿时的梦,说不得能好些。王管事打定了主意,迈着不符合年纪的灵活步伐追了出去。

  脚步声此消彼长。

  楚明瑟揣了一肚子崭新的墨水,兴冲冲地往窗下冲。

  “雪团哥哥!我认得你的名字啦!”

  习惯性地喊出声后,她才将写好字的字条自窗缝塞进去,上面一笔一划地将她刚才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写了下来。

  裴照雪:“……”

  “雪团哥哥”四个大字恰抵在他的指尖之下,他蜷了蜷指尖,眉心困惑地轻蹙。

  他只在蹒跚学步时听母亲喊过他“小雪团”,自他开蒙习书之后,便不许母亲再唤他如此羞耻的称呼。

  她……她怎能如此唤他?

  他抬起手想要开窗,让她不许再这么叫自己,伸出的手臂僵了半晌,手指紧攥成拳,又放下了。

  窗外,楚明瑟将包袱中的纸墨笔砚逐一在窗前铺开,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

  她昨晚睡觉时,翻来覆去地想着知道名字之后要如何称呼裴家哥哥。

  “阿澈”是乳名,长辈才好叫得出口。“照雪”二字并不比“裴家哥哥”显得更亲近,写起来也很费笔头。她从“裴照雪”的名字里漫无边际地联想,灵机一动想到了“雪团”。

  水津镇冬日鲜少下雪,极偶尔的时候才会飘些雪粒子。要极其努力才能攒出一个小雪团。

  是楚明瑟记忆里能想到的与雪相关,最漂亮又最珍贵的代名词。

  这么独特又显得很是亲近的称呼,雪团哥哥一定也是喜欢的。

  楚明瑟挥毫笔墨,念一个字写一个字,“《三字经》《千字文》我都会背,只是字还认不全,昨晚阿爹教了我许多,他说我现在已算得上一个小文豪啦。”

  字写得七零八落,还有好几个错别字,楚明瑟浑不在意,满怀期待地将字条塞进去。

  没多会儿,里头吐出一张字条来:

  “字太丑,不许写了。

  我听得见。”

  这几个字简单,楚明瑟都认得。

  她心下大喜,不用再写字了!方才握笔写那么一堆字,她手指都酸了。

  她丢开笔,揉揉发酸的手,趴在窗边叽叽喳喳,“阿爹说了,我年纪还小,手上没力气,写字丑才是正常的,往后慢慢练就是了。”

  她说着,眼珠一转,又一个主意冒出来,说道:“不过我认字确实不多,你方才写的字,我都没认全,半猜半蒙才看明白。你也与我说说话嘛,”

  昨日她竟没想到,应当这般“要挟”他与自己说话的。

  然而事与愿违,屋内又是死一般的沉寂,这回连字条都没有了。

  楚明瑟赶紧补救:“不想说话就算了,若有看不懂的,我再拿回去让爹爹教就是了。雪团哥哥你别不理我呀。”

  她扣扣窗棂,称赞道:“阿爹夸你的字写得极好,日后有机会,能不能请你教我练字呢?”

  “阿爹和阿娘都好忙的,我阿爹是镇上最厉害的木雕师傅,好些人慕名来请他雕东西,时常在他的工作坊里待上一整天。我阿娘是镇上有名的种花娘子,经常去帮别家的花草看病,不大得空看着我练字呢。”

  “你这么厉害,一定能帮我写得一手好字,让阿爹见了都要佩服我。”楚明瑟一双眼珠乌溜溜地转,绞尽脑汁试图诓他答应自己,倒时便有理由哄他出门,去自己家中玩。

  窗缝中挤出张字条,上书两个大字:不行。

  楚明瑟看了一眼就眯起眼睛,将字条叠起来收进怀里,嘴上装模作样:“哎呀,雪团哥哥写的什么字呀?瑟瑟不认得,等我拿回家给爹爹看。”

  又失败了,还是去找爹爹讨个主意吧。

  楚明瑟出神地往外走,没注意脚下的台阶,“啊”一声摔了下去。

  噗通。

  哐当。

  前面一声是楚明瑟摔到松软土地上的声音,后头一声出自门窗紧闭的屋内,似是重物翻倒的声音。

  楚明瑟腾地爬起来,顶着满身的泥土扑回到窗前,着急地拍窗:“雪团哥哥?你没事吧?你摔着了吗?出什么事了?”

  里头没什么动静,楚明瑟努力地侧耳倾听,依稀能听见木头剐蹭青石板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隐约伴着轻微的吃痛的呼气声。

  他定是摔着了!说不定还被翻倒的东西砸到了!

  他腿上不便,摔这么一下,自己要如何起来?

  “你、你等一下,我进来帮你!”楚明瑟急了,慌乱地推窗,推不动,又噔噔噔跑到正门前。

  她人小力微,怎么用力都依然推不开门,手上都被硌出了道道木纹。

  “不慌不慌,你别怕啊!”楚明瑟碎碎念着,也不知是在安抚自己还是在安慰裴照雪,砰砰拍着门表示自己还在外面,“我去喊人来帮你!”

  她拎起裙摆就要跑,却听门内一声厉喝:“回来!”

  许久未说话的嗓音干哑生涩,粗粝得似石子落地。

  楚明瑟“咻”地折回门边,惊叫出声:“雪团哥哥?你说话了?你你你……”

  她急得不知先问什么,磕巴了一下才道:“你没事吗?你摔到哪里了呀?我能进去看看你吗?”

  “我没事。”他用简短地三个字回答楚明瑟一连串的问题。

  一门之隔,笨重的素舆侧翻在地,凌乱的血痕在青石板上蜿蜒,延伸至一双无力瘫软的腿下。

  裴照雪单手撑着地,另一手撩开袍角,蹙眉扫了一眼双腿洇出血痕的地方。

  方才他的双腿被翻倒的素舆压住,恰巧就砸在断裂的伤处。他颇费了翻力气才将双腿挪出来,此刻双唇毫无血色,额上覆满了冷汗,自不肯让任何人撞见他如此狼狈的一幕。

  “你真的没事吗?”

  门外传来小姑娘弱弱的询问,裴照雪自双腿之上收回厌恶的眼神,他暂时没力气将自己再挪回素舆,当下泄力倒在青石板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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