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处传来的痛楚在他的脑中翻搅,方才过度用力的手指因突然的松懈而轻颤着,提醒着他,即便屈辱,仍然活着。
他盯着虚空某处,轻轻启唇,低哑道:“我没事,你走吧。”
楚明瑟踟蹰着,放心不下地将耳朵贴到门上又听了听,什么动静也没听见。
她忧心忡忡地叮嘱着:“要是受伤了,你一定要看大夫呀。”
等了半晌,里面的人不再理会她,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楚明瑟翻过墙头便瞧见楚清远正在院子里帮曲禾择菜。
楚清远刚推了个不感兴趣的木雕活计,正闲得很。一扭头瞧见满身泥的楚明瑟从墙头冒出来,忙搁下菜,双手在衣裳蹭净了,才上前将楚明瑟抱下来。
“怎么了这是,去泥地里打滚了?”他试图帮楚明瑟拍掉身上的土,实在没找着下手的地方,“算了,回去换下来洗吧。”
楚明瑟闷闷地点头,才解释道:“我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可是雪团哥哥……”
她将自己听到的动静和猜测说了,唉声叹气:“他不肯说,也不知摔得严不严重呀?”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正是最好面子的时候,摔得狼狈了,自然是不愿被别人瞧见的。”
楚清远摸了摸楚明瑟的发顶,轻声安慰:“这样吧,我们先给他一点点修整的时间,待会儿爹爹就拿着你阿娘做的点心上门,请小厮交到你雪团哥哥的手上。这样就有借口让人去瞧一瞧他的状况了,可好?”
楚明瑟点点头,快跑着去换衣裳,“爹爹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一炷香后,楚明瑟牵着楚清远的手,眼巴巴地守在裴家庄园门口等着小厮回信。
小厮端着盘子小跑着回来,楚明瑟踮起脚定睛一看,盘子里头是空的!雪团哥哥收下了阿娘的点心!
小厮礼貌地将盘子递回来:“郎君让我代他道声谢。”
“都是街坊邻居,不必这么客气。”楚清远客套了两句,被楚明瑟拽了拽手,追问道:“不知小郎君怎么样了?”
“啊?”小厮一呆,没明白他在问什么。
“我是说,搬来那日,小郎君瞧着像是有伤在身,不知身体怎么样了?”楚清远斟酌着用词,“面色还红润吗?”
小厮咽了咽唾沫,方才他去送点心时,瞧见小郎君好端端坐在素舆上,地上却有一摊血迹,当即吓得腿都软了,就想去找王管事。
结果小郎君喊住了他,勒令他待会去收拾好地面,不许将此事告诉任何人。那眼神,那语气,吓得他腿都更软了,哆嗦着跑出来才觉得好些。
他面上堆起一个笑:“红、红着呢,没事……”
那满地的血,可是太红了些。小郎君的伤口定然是崩开了,竟还跟个没事人似的,也太厉害了。
楚明瑟和楚清远一听便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牵着手回了家。
楚清远对着楚明瑟好一番夸赞:“瑟瑟可真棒,要知道当初我和你阿娘轮番上阵,你雪团哥哥什么东西都没收。你这去跑了几趟,他现下就都肯收下咱们家的点心了。”
楚明瑟也是得意地摇头晃脑,谦虚道:“是阿娘做的点心喷喷香。也多亏了爹爹教我写字!”
“那今晚爹爹下厨添几个菜,给瑟瑟庆功!”
楚明瑟高举双手,欢呼出声。
她觉得自己或许能,蹬鼻子上脸,再进一步!
翌日,楚明瑟先是关心裴照雪昨日摔得痛不痛,得到的回应只有字条上两个字:“没事”。
她接着趴在窗边絮叨了一会儿,忽然双掌一拍,说道:“哎呀,阿娘让我今日早点回家给她帮忙,我先走啦。”
她抬脚哒哒哒,原地踏步跑了几步。跑着跑着又放缓步子,营造出一种自己已经渐行渐远的错觉,最后完全停下步子,屏息趴在窗边等着。
之前她搁在窗边的木头小人、两枚裹着米纸的糖瓜……在她第二日过来时都消失不见了,她觉得一定是雪团哥哥趁她走后开窗拿走的,她只要在原地守上一会儿,说不定就能守到他开窗户。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楚明瑟以为今天蹲不到雪团哥哥开窗的时候,窗户忽然自内向外被推开。
楚明瑟来不及躲,被哐叽砸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窗牖半推的一刹那,裴照雪自缝隙中瞥见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唬了一跳,下意识收了力道,试图将窗勾回,却已晚了。
“砰”地一声响,窗外的身影呜咽一声,捂住了鼻子,皱起的眼中迅速浮起一片水光。
裴照雪瞳仁一颤,手撑在桌上,下意识便想要探身去看看她的情况。
双腿使不上力气的瞬间,脑海中闪过昨日狼狈摔倒的模样。
伤处的幻痛骤然袭来,他猛地捏紧了桌角,指尖深深嵌入桌案,在其上又增了几道划痕。
“你以后就是个废人!”
“你这幅样子,还活着干什么?”
“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耳边嗡嗡作响,日夜纠缠着他的声音再一次回响在他耳侧,提醒着他已然是个废人,于世无益,更无人在意。
不……不要再说了!
假的,都是假的,从他的脑袋里滚出去!
他紧咬着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眼底沁出血色,如坠布满迷雾的深渊一般。
“啊呀!你终于肯见我啦!”
充满惊喜的声音穿透层层迷雾,将他的神智从混沌中抓了回来。
往常总是紧闭的窗敞开着,无遮掩的光落了进来,天地一片澄明。
一颗喜气洋洋的小脑袋自窗沿冒了出来,双丫髻上绑着缀珍珠的红绳,在日头下闪着润泽的光。
楚明瑟捂着鼻子,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盈盈欲坠,却十分惊喜地仰着脑袋,瞪着圆溜溜的眼向敞开的窗内看。
水光朦胧的视野中模糊映出那日巷中惊鸿一瞥的漂亮脸蛋,柔润流动的泪光令他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柔光,颇有雾里看花的感觉,让楚明瑟错不开眼。
真好看呀。
隐隐作痛的鼻尖仿佛都没什么感觉了。
裴照雪对上她溢满喜悦的眼眸,困惑地蹙了蹙眉心。她是在因为看见他而欣喜吗?
他看向她捂着鼻子的双手,轻轻启唇:“你的鼻子……”
声音较昨日并未有多大的变化,依旧低哑沉闷。
“我没事的,你瞧。”楚明瑟双手撑着窗框,努力地踮起脚尖,将脑袋往裴照雪面前探去,“没流鼻血呢!”
是没流鼻血,只是鼻头红通通的,眼眶也因上涌的泪意而泛着红,瞧着十分可怜。
但她已全然忘了痛,瞅准了裴照雪似乎有些担心她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提出更进一步的新要求:“我能进来吗?”
被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恳切地盯着,“不行”两个字在喉间转了转,仍是没有出口。裴照雪稍稍犹豫片刻,既未点头,也未摇头。
没有拒绝,在楚明瑟看来,便是同意的意思。
“谢谢你!”楚明瑟生怕他反悔一般,一面道谢,一面迫不及待地双脚用力蹬地,两手抓着窗框,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从窗户往里头爬。“你坐着吧,就不劳烦你帮我开门啦。”
“……”裴照雪默默地将“门在那边”几个字吞了回去,放下准备给她指引方向的手,看着她手脚并用的攀上窗户,局促地蹲在窗沿上左右四顾堆满了书卷的桌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裴照雪将她面前的几卷书收到一旁。
楚明瑟欣喜地瞧他一眼。他不但点头让她进来,还帮她收拾落脚的地方,他定然也是欢迎她来的!
她乖巧地跪坐在桌案上空出的地方,像一尊玲珑可爱的玉雕小人。
楚明瑟抿着唇,克制的窃喜尽数从弯如弦月的眼睛里流了出来,眼眸晶晶亮地瞧向裴照雪。
她眼中的水汽已然蒸发,清亮的眸中终于近距离映出了他的五官,愈发苍白的脸色衬得他眉目乌黑如墨,更像纸页间工笔勾勒的水墨美人。
十一二岁正是性别特征模糊的年纪,裴照雪的美却锐利得让人无法错认性别。幽黑的双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渊,总是恹恹的,无波无澜,有着超出年纪的凛冽。
庄园内的仆役们被他盯上一眼就惶恐地垂首,小腿肚打颤。连王管事都扛不住他的目光,被赶了几次也没敢再往他面前凑。
楚明瑟却丝毫不怵,像一只终于被允准进入人类领地的幼犬,微微扬着下巴,又得意又兴奋地仿佛在等待夸奖一般:“我很会爬窗户的。你把狗洞堵上之后,我都是翻墙爬树起来的!”
如果她身后生出一条尾巴,此刻一定摇得只能看见残影。
裴照雪:“……”
裴照雪实在不知应说些什么。他在裴府高门长大,从未见过翻墙爬树钻狗洞的小娘子,还如此骄傲地与人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