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她这几日言行举止,竟好似还是爹娘默许的。
他本不想理会她,施以冷待想让她识趣地离开。可谁知她这般执着,日日都要来扰他清净便算了,竟还悄悄埋伏在窗下,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是没了法子,才不得不放她进门。
今日他定要与她说清楚,让她日后莫要再来烦扰。
楚明瑟见他不与自己说话,怕他反应过来要让自己从窗口原路返回,便趁着他不知在沉思什么的当口,自顾自地伸出手将桌边的书卷整齐地摞起来,轻手轻脚地跳下桌子,又拿出随身带着的小手帕认真地将自己爬过的地方擦干净。
“雪团哥哥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楚明瑟手上忙活着,眼珠也争分夺秒地骨碌乱转,打量着这间屋子,“我就是来瞧瞧你过得好不好呀。”
她还谨记着阿爹阿娘曾说过,雪团哥哥的娘亲托请他们照看一二,自然是要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的。
这间屋子坐北朝南,本是极好的朝向,在这个时辰应有满满的日光照落。可四面窗格皆密密麻麻地贴了许多写满了大字的宣纸,将光线密密遮住了一半。
纸上的字迹凌乱狂放,恍若一个个鬼影,自四面八方垂首盯着当中的人。
屋外掩映的竹影摇落本应是极雅致的窗景,被昏暗阴森的光影一衬,莫名显出几分鬼气。
楚明瑟看了一圈,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手帕的双手颤颤收回到胸前。这屋子若是让给她睡,怕是夜夜都要做噩梦的。
视线一转,便触到裴照雪淡如冰雪的目光。他薄无血色的唇轻启,声音冷淡:“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频繁来访?”
楚明瑟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阿爹阿娘与你阿娘是好朋友,你阿娘托我阿爹阿娘照顾你。”
裴照雪眉心微微一动。
离京时,暴雨未歇,他重伤后高烧数日,满身潮热还未褪去,意识昏沉间便被浑浑噩噩地抬上了马车。
母亲的哭声像丝缕不绝的绸缎缠住了他的颈项,他越想挣扎着睁开眼,越是被窒息笼罩。
“送走吧……裴家……容不下……”
为什么要送我离开?母亲,连你也不信我没做错任何事吗?
母亲,别抛下我,别让我一个人……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什么,触手却只有冰冷的空气。
马车驶离的颠簸震落他竭力伸出的手。
他再也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了。
写信托旧友相顾,是为了弥补弃他于不顾的内疚吗?
裴照雪的眉眼又冷了三分,“素昧平生,我一介废人,何敢劳动你们费心。”
那头楚明瑟已暗暗哄着自己适应了这间阴恻恻的屋子,正探头研究他桌上的茶壶,将他的冷言冷语尽数当做了耳旁风,兀自操碎了心:
“好冰啊,你的茶水都是凉的!阿娘说,这时节要多喝些热的,胃里才暖和。不能因天气要热了,便开始贪凉。”
裴照雪:“……我说了,不劳费心。我应当还没沦落到,要一稚童帮忙操劳起居的地步。”
“那我阿爹阿娘能来看你啦?”楚明瑟兴奋探头。
“……”裴照雪闭了闭目,咬牙道,“我不需要你们看顾。”
“那我能与你交朋友吗?”楚明瑟换了个说辞,朋友之间互帮互助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我不需要朋友。”裴照雪冷漠拒绝。
“那你就把我当妹妹好啦。”楚明瑟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他,“我想要一个哥哥很久了。正好,我叫你雪团哥哥,你叫我瑟瑟妹妹。”
她高兴地踮了踮脚,喜滋滋地畅想着:“以后我们就可以打败隔壁梧桐巷的双生姐妹花,做水津镇最漂亮的兄妹花。”
裴照雪:“……”
谁要与你做兄妹?“兄妹花”又是什么东西?
裴照雪这么多天来,头次在没有幻痛幻听时,觉得头痛无比。
他不禁都开始回忆自己在楚明瑟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在做什么,也有这么缠人,这么读不懂空气吗?
面前被推来一卷书册,楚明瑟好似觉得他没再继续说话,便是接受了她的提议,浑身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雪团哥哥你读书吧,我可以自己玩,不会打扰你的。”她信誓旦旦。
裴照雪今日说的话,比过去三个月都要多。他疲惫地展开书册,心想随便吧,继续忽略她就好了,总不会更坏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楚明瑟很是乖巧,一句话也没有与裴照雪说。她只是蹑手蹑脚地在屋子里小步挪动,轻手轻脚地将窗格上贴的纸揭下来收好。
所有的纸都是裴照雪自己贴上去的,最高的地方,楚明瑟努努力跳起来勉强能够得着。
她竭力放轻了动作,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裴照雪的心底却静不下来。
另一人的呼吸声、脚步声、走动间衣料摩擦的声音,塞满了往日独处的安静空间。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像羽毛一样在他耳边蹭来蹭去,耳廓微微的痒意让他浑身不自在。
不该放她进来的。好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朱漆院门微敞着,楚明瑟抓着一柄与她一般高的扫帚,在院门前慢吞吞扫着地。她唇畔噙着笑,嘴上哼着欢快的曲调。
昨日她顺利进了雪团哥哥的屋子,偷偷摸摸将贴在窗上的纸都揭了下来。离开时,她瞧见绚丽的晚霞从窗格漫进来,流淌的光影将灰扑扑的屋子染上漂亮温暖的色泽。衬得原本冷冰冰毫无生气的屋子都多了几分人气。
回家之后,阿爹阿娘一直在夸她做得好。他们说雪团哥哥本就心情压抑,整日闷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晒不着太阳,只会更加郁结。现下屋子里亮堂一些,他的心情说不定也能明朗几分。
这让原本还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没礼貌的楚明瑟安了心,下次去时,她一定要再好好瞧瞧屋子里还有没有旁的影响心情的坏东西。
想到这儿,她又翘了翘唇角。
昨日她走时特意问了雪团哥哥,以后自己能不能光明正大地从庄园的大门进来找他玩。雪团哥哥只说了句“你日日爬墙,也不怕失足摔成傻子?”、
没有拒绝,那就是答应了。
今日她便不用再翻墙了!
她还可以拿上一些阿娘做的小点心,配上才窨的花茶,试着邀雪团哥哥一起去院子坐坐。
顺利的话,日后她还能邀雪团哥哥见一见阿爹阿娘。
楚明瑟窃窃笑出声,觉得自己可真是太厉害了。
“瑟瑟!”
一声急切的呼喊打断她的思绪。她扭头便瞧见林二狗一脸沉重地跑过来。
“瑟瑟,栗子出事了!”
楚明瑟一惊,当即将扫帚丢到墙边,跟着林二狗跑开。
高大榕树后的墙角边,一双手拨开凌乱的杂草,三颗小脑袋齐齐看向空荡荡的草窝。
阿花抹着眼泪,一双丹凤眼肿成了核桃,哽咽自责;“我、我看见那人抓走了栗子,但是我害怕,我没去救栗子……怎么办啊,栗子会不会已经……”
“我们会把栗子找回来的。”楚明瑟凑过去,拍拍阿花的手,替她擦眼泪。
栗子是阿花偷偷养的小母猫生下的孩子,如今才两个月大。
阿花家住在灯花巷的巷口,她家中兄弟姐妹众多,阿娘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接些零散的帮人洗衣裳的活儿贴补家用,没什么精力看顾她。她便偷偷养了只猫陪伴自己。
但她阿爹是更夫,每日夜里上值,白日便在家中补觉。母猫在院中闹春时吵得他睡不着,便勒令阿花将母猫送走。
阿花只能将猫养在了外头,每日都来喂食。小栗子出生后更是一日过来瞧三遍,现下小栗子被人带走了,她心里急得不得了,更因为自己没勇气拦住偷猫贼而自责,眼泪止都止不止住。
“我偷偷跟着走了一段,他好像是往那边走了。”
阿花紧紧攥着楚明瑟的手,带着她和林二狗往前走了几步,随后怯生生地躲到林二狗身后,只探出半个头来,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一扇小门。
那正是通往裴家庄园的侧门。
林二狗咬牙切齿:“我就看这群外来人整天都闭门不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敢害小栗子,我跟他们没完!”
林二狗说着便气势汹汹地冲去裴家庄园讨个说法,被楚明瑟拽住了衣角。
“等一下,我们还没确定小栗子就是被他们带走的。况且,说不定他们以为小栗子是野猫,要带回去养呢?”
阿花怯生生插话:“那个人好古怪,会桀桀桀地笑,不像好人!”
“你忘了梧桐巷的‘金丝虎’了吗?”
“金丝虎”是一只生着黄色斑纹的大猫,总能见它威风凛凛的巡街,很会向人撒娇讨食。可是一周前的清晨,众人在树下发现了“金丝虎”的尸体,身上的骨头都碎了,死状十分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