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紧了唇,声音放轻:“生病还是要去看大夫的,总这样硬挺着要如何能好?你们在此处等一等,我回家遣人来带这位小娘子去看大夫,可好?”
那男孩眼底倏地亮起一抹光,缠着声问:“当真?”
楚明瑟点点头:“我说话算话。你们且安心等一等,我们这就回去叫人。”
她没有直接留下银钱,是担心自己走后便会有人将钱抢走,一群小孩子如何护得住身上的银钱?也未让露桃或云栽单独带着他们去寻医,毕竟两个姑娘家带着一群乞儿穿街过巷,难保不会出事。终究还是得回府寻个稳妥的小厮来安排才放心。
男孩激动得嘴唇哆嗦,挣扎着就要跪下磕头。楚明瑟忙往旁边跳开两步,连连摆手:“别跪别跪,你们先吃东西,我这便走了。这糖你们留着吃。”
她说罢,将自己方才在小摊上买的松子糖和桂花糖都一并搁下,沿长街方向匆匆迈步,忽然瞥见不远处屋檐下还坐着一人。
那是一个中年人,身上的袍子缀满了补丁,蓬乱的发遮着脸,发丝间还夹着几缕白发。他正出神地望着那群分食馒头的小乞儿们,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却沉郁地窝在墙边,许是不好意思和孩子们抢。
楚明瑟脚步顿了顿,还是无法让自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过去。
她在荷包里摸了摸,里头还有一点散碎的铜钱。
她取出那把铜钱,朝屋檐下那人走去。
蓬头垢面的中年人见楚明瑟俯身递钱,怔了怔才伸手来接,露出左手手心处一道两三寸长的旧疤痕。
楚明瑟目光落在那疤痕上,心头莫名一紧。她好似在何处见过类似的疤痕。
还未及细想,眼前忽地掠过一道身影,半挡在她身前。既是一个阻拦的姿势,又是保护的姿势。
来人身量高挑,肩背挺拔,轻啧两声,“滥好人。”
燕裁云侧过头,瞥她一眼,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什么样的人都帮?”
他的视线落回面前这个中年人身上,毫不客气,“方才的孩子便算了,这么大的人了,有手有脚,做什么不能糊口?”
“你……”楚明瑟蹙眉看向这忽然冒出来的少年,只觉莫名,“你不能如此武断,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
“难处?”燕裁云嗤笑一声,“东码头日日招短工,一日三十文,怎不见他们去?”
他说得倒也算不得错,只是态度实在是气人。
“你生来便锦衣玉食,最大的苦恼怕不就是如何逃课,可他们不一样。”楚明瑟忍不住与他辩驳,“你怎知他们没去试过?码头招工的名额就那么多,难道日日去,就日日能被选上?说好一日三十文,最后真能一文不少地拿到手吗?”
楚明瑟记得灯花巷的几位叔伯,也曾为着工钱去码头闹过。日日走街串巷的小贩,也因某日不慎丢了货物而颓靡地在巷中大哭。
“旁人身受的苦处你一概不知,凭什么在这里轻飘飘地论断?”
“你这人……”燕裁云被她堵得一噎,气恼自己好心还被人数落,正要反驳,却听见一阵呜噜噜的声音。
他一低头,,正对上楚明瑟怀里那双圆瞪的猫眼。
小栗子窝在楚明瑟的臂弯,炸毛瞪眼地冲他龇出尖尖的小牙,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呼噜声。
看起来仿佛随时要扑上来挠他一爪子。
燕裁云气势顿弱。他有些怵这些尖牙利爪的小东西,当即心有余悸地噔噔退了两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燕裁云连退两步, 险些跌到大街上去,身后蓦地抵上来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
“阿云?”
燕裁云猛地跳开, 扭头看清来人后, 眼底掠过讶异:“澜哥?”
沈听澜将他轻轻拉到路边,免得堵了来往车马的路,温声道:“我正要去墨韵斋,远远瞧见你们都在此处,便下来瞧瞧。”
他说着,目光转向楚明瑟,眼角弯了弯, 笑意温和,“九娘子, 这是在做什么呢?”
楚明瑟敛衽回礼, 还没来得及开口, 燕裁云的思绪却已绕了好几圈。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方才沈听澜说的是“瞧见你们都在此处”, 他何时认识这么一位小娘子了?
燕家与沈家是世家, 他打小也算是跟沈听澜一起长大的,母亲总是摁着他多与沈听澜读书,他可受不住,没少溜出去疯跑, 而沈听澜一坐便能一整日不挪窝, 日日与书长伴,恪守礼教,从未与哪家的小娘子多说过一句话。
眼下不但认识,语气神态竟还颇有几分亲昵, 就连楚明瑟怀里那只土黄色的小肥猫都嗲着嗓子冲沈听澜咪了两声。
燕裁云心里想着什么问题,便径直问了出来。
沈听澜闻言,却是讶然地瞧了他一眼,“伯母没与你提起过吗?我父亲已经与九娘子的大伯交换过了信物,我们现下已算缔结了婚约。”
燕裁云:“……”
他瞠目结舌,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化为深切的同情落在了沈听澜的身上。
他拍拍沈听澜的肩,沉重叹气,话语中满是欲言又止的复杂:“叔父看来很是看重楚家这门亲事啊。你……你也不容易……”
“站好,注意礼数。”沈听澜轻轻蹙眉,将他的手从肩头扶下,才轻声问询,“你这般说话,是不是与九娘子之间有什么误会?”
“你该不会……还在为上次破坏了你逃课的事记恨我吧?”楚明瑟眨了眨眼,虽是猜测的问句,但心下已确定八成就是这么回事。
燕裁云轻嗤一声,心道可不是一次的事,而是两次!整整两次都栽在同一个人身上,他自然是咽不下那口气的。
楚明瑟盯着他的神色,接着说道:“我的马车方才坏了,轮轴断得蹊跷,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沈听澜和决明的目光齐齐落在了燕裁云身上。
燕裁云一脸无谓地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你这人怎么如此小肚鸡肠……”云栽压不住脾气,没忍住出言刺了一句。
说完才觉不妥,正欲请罪,忽然听楚明瑟说道:“我记得今日国子监应当还是没有休沐吧?你怎么又在这儿?决明,你快去国子监报告司业,燕裁云又逃课了!”
决明一愣:“啊……我、我吗?”
燕裁云杀人的眼神立刻扫了过来。决明抖了抖,飞快地躲到自家郎君身后。
“莫要胡闹。”沈听澜责怪地看了燕裁云一眼,转而歉疚地与楚明瑟致歉,“阿云人品不坏,只是确实有些记仇,下手没轻没重。”
“阿云,向九娘子道歉,并将修车的银钱一并赔了。”沈听澜侧目看向燕裁云。
燕裁云轻哼一声扭过头去,拒不配合,“她坏了我两次计划,我不过小小地回报一次,都尚未扯平……”
“两次?”楚明瑟困惑出声,“除了学院里那次,我何时还惹过你了?”
“还装?”燕裁云斜乜,“前次休沐,你坐在马车里,恰好又瞧见我翻墙,便立即去告了司业吧?他那日不在国子监,根本不可能发现我外出。若不是你告密,他哪里会那么快回来抓我?”
“……有没有可能,司业他是自己提前回来了呢?”楚明瑟一脸无奈,解释了两句当时的情况。
燕裁云:“……”
本来理直气壮的人顿时连腰板都挺不直了,不自在地抬手蹭了蹭鼻尖,不用沈听澜再催促,便,“抱歉,如此便算你我扯平了”
沈听澜无声地点了点他,无奈摇头。
他转向楚明瑟,“九娘子若不嫌弃,可用在下的马车送你回府。”
“那便多谢沈郎君了。”楚明瑟先应了下来,才道:“不知能否借决明一用?”
决明:?又要干嘛?
他紧张地看向自家郎君,他可不敢真去喊司业来抓燕家这位小侯爷,否则日后他怕是要被记仇小侯爷私下套麻袋。
沈听澜也静待下文,楚明瑟便将自己方才答应要带一名乞儿去看病的事讲了。
决明顿时松了口气,兀自点头道:“这事儿啊,九娘子放心交给我就是了。”
他说完才意识到郎君还没吩咐,忙问询地看过去,便见沈听澜微微颔首,“去吧。”
楚明瑟便取出荷包递过去,“也不知诊费要多少,你都拿上吧。”
决明刚伸出手去,便听沈听澜温声道:“他身上带的银子故足够了。”
决明已经够到荷包的手立时换“接”为“推”,“对对对,九娘子不必破费了。”
一只藏青色的荷包被举到推拒中的两人面前。
燕裁云臭着一张脸,眉眼却不大自在地垂着,敛去了些许外露的凶气,“赔马车的钱,用这个。”
楚明瑟讶异地瞧他一眼,决明却在自家郎君的授意下欢天喜地接过了燕裁云的荷包,“好好好,就用燕郎君的。”
“也好。那让露桃跟着你去,给你指指人。”楚明瑟询问地看向露桃,露桃颔首,领着决明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