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郎君们就在墙那边,不如请他们帮忙翻到墙上取下纸鸢?”
梁五娘子涨红了脸,手指绞着衣带,踌躇道:“这、这怕是不妥……”
身后一声嗤笑,闵三娘子不知何时路过,抱臂站在她身后,“胆小鬼梁五,想要纸鸢,又磨不开面子。”
梁五娘子气鼓鼓瞪她,闵三娘子却已转身朝墙那头扬声喊道:“隔壁的郎君,可否劳烦帮忙取下纸鸢?”
隔壁顿时传来几声嬉笑,一道戏谑的声音飘过来:“帮忙行啊,唤我们一声好哥哥,保管连星星都给你们摘下来。”
梁五娘子的脸色倏地转为惨白,咬着唇不让眼中羞恼的泪落下来。
“无耻之徒!”
“轻浮!”
闵三娘子和蒋元同时怒斥出声。
闵三娘子抓起梁五娘子的手腕,眉毛气得四处乱飞,“一只纸鸢而已,不要就不要了,大不了我、我陪你再做一个!”
梁五娘子依依不舍地看一眼卡在树梢墙头的漂亮蜻蜓纸鸢,在心里默道:永别了我的小蜻蜓……
“等等,我来。”
楚明瑟将自己的猫咪纸鸢塞到蒋元怀里,利落地挽起袖子上前在几人震惊的目光中攀上了树干。
才爬到枝桠分叉处,就听见墙对面传来几声闷响,紧接着一道冷厉的声音掷地有声地砸落:“要不要脸?若让司业知道你们这般出言不逊,定立即将你们逐出国子监!”
不多时,墙头“唰”地探上一道人影,恰好与已经爬到树枝上的楚明瑟四目相对。
燕裁云:“……”
他瞠目结舌:“你、你这……”
浅色的瞳仁中清晰映出面前少女的身影,分明生着张乖巧无辜的漂亮脸蛋,此刻却高挽着袖子,像只伶俐的野猫般挂在枝杈间,日光为她描上一层绒绒的金边。那双眸子清亮灵动,正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
他张了张唇,那句“哪有闺秀如你这般行径”在喉间滚了几滚,到底未能吐出一字。
楚明瑟长臂一伸,轻巧地摘下树梢上挂着的纸鸢,皓白的手腕与纤长的指尖从燕裁云眼前掠过,他下意识向后微仰了仰头,还是嗅到一缕清淡的木香。
在他怔然的瞬间,楚明瑟顺势探头往墙下一瞥。
地上哎哟哎哟地躺着几名学子,正手忙脚乱地互相搀扶着彼此爬起来,模样狼狈。
“不必劳烦诸位帮忙,”她晃了晃手中的蜻蜓纸鸢,“我们自己也能拿得到。”
说罢,她便转身轻盈跳回到地面。
燕裁云回过神来,挑起一边眉毛,颇有兴致地多瞧了她两眼,这才松开扒着墙垣的手,翻身落回另一侧。
“天呐!”梁五娘子抬袖抹掉眼泪,脸颊因激动而浮起薄红,眼眸晶亮地从楚明瑟手中接过纸鸢,“九娘子你也太厉害了,多谢你!”
蒋元仍瞪着面前那堵墙,好似隔着墙在瞪方才出言不逊的监生,冷哼着:“哼,真当咱们只能求他们不成?”
“方才墙头上那位是燕小侯爷吧?”林二娘子还在垫着脚张望已空无一人的墙头,忍不住咂舌,“果然也是纨绔堆里混的,也不知道侯夫人怎会教出这样的儿子来……”
楚明瑟温声截断了话头,解释道:“方才出言轻浮的那几人,正是被他出手教训的。莫要误会他了。”
“呀,竟是这样吗?”
“好吧,那看来是我们先入为主了。他做的事,总算是对得起那张俊俏脸蛋了……”
一墙之隔,燕裁云本已转身,却因这几句对话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不应该偷听小娘子们的私语,更何况处在议论中心的还是他的本人,可脚下仿佛生了根,挪不动步子。
方才那楚九娘子竟替他说话了?
其实这种事他并非头一回遇上。总有人言行轻薄,他遇见了便会出手教训,然而到头来反倒像是他惹是生非。时间久了,他也懒得解释。
墙那头的议论却还未停,不知怎的竟转到了“择婿”的话头上。
“九娘子,你日后还是离那小霸王远些。”林二娘子语重心长,方才她可是瞧见燕裁云多瞧了楚明瑟几眼,立时振振有词道,“若论家世,燕小侯爷自是上乘,可惜他本人实在难堪托付!”
“虽说他的皮囊着实优越,可却是个不上进的,听闻整日逃学,日后估摸着也能承袭父辈的爵位,很难有什么进益。”林二娘子兀自分析着,“若是小门小户的人家,或许会觉得攀上这门亲事着实不错,怎么也算是富贵闲人。可京中的这些世家谁不盼着结交一门与家族有助益的亲事?”
“忠勇侯府往日再辉煌煊赫,若无得力子弟撑着,没落也是早晚的事。谁愿眼睁睁跳进火坑……”
燕裁云听得心头火起,冷哼一声正要拂袖而去,却听见楚明瑟的声音轻轻响起。
“人各有志,未必只有科举仕途才算前程。”
他眉眼怔忪着,心下正微微一动,却又听见她接着道:“说不定他日后能靠着教其他学子们如何躲避司业与夫子、顺利翻墙出逃国子监,成为纨绔们心中的榜样,从而成就另一番事业呢。”
小娘子们纷纷笑起来。
燕裁云的脸霎时黑如锅底。
蒋元笑嘻嘻地接话:“好啦,咱们九娘子已经有婚约啦,你们也不必瞎担心。这话若传出去可不好。”
微风拂过墙头,树叶沙沙作响。
“我知道我知道!”林二娘子激动地拍手,“那位沈探花嘛!”
“我早就想问啦,你们何时正式纳征呀!”林二娘子热情地凑到楚明瑟身边,问完之后又觉不妥,“哎呀抱歉抱歉,我实在是太好奇了,你们两家规矩都大,神秘得很,我又一直没找到什么机会与你说话……你不必理会我!”
她目光赤诚,眼中含着真诚的懊恼,显然并非故意刺探,真的只是出于好奇而已。
楚明瑟不期然便想起了露桃,她遇上感兴趣的热闹,也是如此刨根问题,便抿唇笑了笑,摇头道:“无妨。这桩亲事是我大伯定的,我也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可真答不上你的问题。”
“待到纳征那日,肯定躲不过你的眼睛。”
林二娘子跟着她一起笑出来,心下因她没有因自己一时失了分寸而气恼,对她好感倍增。
“你们也是来此处练习放纸鸢的吧?走,我们一起过去。”林二娘子热情地邀上几人同行,“我有一个能将纸鸢放得又高又稳的秘诀!”
闵三娘子看着几人的身影,尤其是总与她不对付的梁五娘子的背影,站在原地踌躇着要不要跟上去,便见梁五娘子回身张望着寻她的身影。
“闵三,你做什么站那儿不动呢?”
“我晒太阳呢。”闵三娘子顿时别扭起来,大步跟上去,“梁五,你管得真宽。”
梁五娘子被她气得两颊透粉。
楚明瑟正扭头看着她们二人笑了起来,忽听旁边有人喊她的名字。
“楚九娘子,请留步!”
一身红衣的苏藏珠正大踏步向她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我吗?”
“你是兰台木工做得最好的学子, 舍你其谁?”苏藏珠扬唇拍了拍楚明瑟的肩。
楚明瑟努力克制了一下,仍是没能压下翘起的唇角。
“纸鸢寻常,便是再奢华的纸鸢, 陛下和太后也都瞧过了。”苏藏珠飞快而笃定地说, “我相信你,定能做出不一样的木鸢来!”
因着身份最尊贵,又颇有主意,苏藏珠便自动成为了兰台学子们中间的组织者,规划起各个赛事的人员分配来。
她眉眼间憋着一股子劲儿,“这次,我定要将几位皇兄都比下去!”
楚明瑟心头一动, 佯装不经意地开口:“几位殿下们也都要参与这次赛事吗?”
苏藏珠点了点头:“国子监和辟雍书院都分了六学——他们人太多了,说真的。皇兄们可以各领两学学子准备赛事。不过太子表兄并不参与, 他说他不能再争强好胜了, 这次他要安下心来认真欣赏我们的表演……比赛。”
苏藏珠说着撇了撇嘴。
楚明瑟流露出一点恰当的好奇:“太子殿下从前很争强好胜吗?”
“太子表兄最是好脾气。”苏藏珠摇了摇头, “可他毕竟是太子嘛, 谁都不会允许他在任何事上做得比别人要差。”
她的神色有一些无奈, 混杂着一些复杂的同情和隐隐的骄傲。
“太子表兄未来定是个明君。”苏藏珠的语气万分笃定。
楚明瑟若有所思, 苏藏珠鲜少对谁有如此高的赞誉,太子殿下在她眼里,定然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不得不沮丧地接受自己根本无法旁敲侧击出什么有用信息的事实来,将话题转回去。
“我能做会飞的机关小雀。”楚明瑟看见苏藏珠的神色亮了起来, “再去找班大师问一问的话, 说不定能做出来更大一点的会飞的木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