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往旁边一摸,指腹触到一截粗糙的皮肤,心里先是一喜,以为得手了,嘴角都翘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想要看清姜淮舟的脸,嘴里已经软软地喊了一声:“淮舟……”
可等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底板。
那张脸又黑又糙,胡子拉碴的,嘴角还淌着一道干了的涎水,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一股子酸臭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那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李大壮,平日里连村口大黄狗见了他都要夹着尾巴绕道走。
马翠兰愣了一瞬,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又眨了眨眼。
可眼前那张脸纹丝没变,还是那个又脏又丑的李大壮。
李大壮被她那声“淮舟”吵醒了,睁开眼就看见马翠兰那张涂了粉的脸正对着自己,虽然粉蹭掉了大半,可好歹是个女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那口又黄又黑的牙,牙缝里塞着不知道哪顿饭的菜渣,凑过来的时候那股子酸臭味熏得马翠兰差点吐出来。
他伸手又想去拉她:“翠兰,咱俩昨晚上……”
马翠兰尖叫了一声,那声尖叫又尖又利,划破了清晨安静的村道。
赶着去上工的村民们循着声音聚了过来,三三两两围到小树林边,当看到地上一幕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地上那个半敞着衣裳、头发散乱的姑娘,分明是马婶子家的闺女马翠兰。
旁边那个一脸满足笑意的,是村里那个又脏又懒、谁都瞧不上的老光棍李大壮。
“哎呀我的天……”有人捂着嘴惊呼,“那不是马翠兰吗?她跟李大壮……”
“啧啧啧,马婶子还整天吹她闺女多金贵呢,这……”
“你看她那衣裳,扣子都崩了……”另一个人压低了嗓门,可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马翠兰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哭都哭不出来。
她看着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手,听着那些嘀嘀咕咕的议论,脑子里嗡嗡作响。
明明是跟姜淮舟,怎么会变成李大壮?
她猛地想起昨晚后脑勺那一下闷棍,身子彻底凉了,像是被人剥光了扔进冰窖里,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李大壮看见这么多人围着自己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
他光着膀子站起来,也不害臊,反而挺了挺胸膛:“看什么看?我跟翠兰好上了,咋了?”
他伸手想去拉马翠兰,马翠兰尖叫着往后缩,可他手劲儿大,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像是攥住了什么跑不掉的猎物。
那股子得意劲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马翠兰被他攥着挣脱不开,浑身开始发抖,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那层粉早就蹭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又黄又暗的皮肤。
她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全都瞪着眼睛看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旁边的树上。
“不是!不是这样的!”
马翠兰使劲往回抽自己的胳膊,声音尖锐地喊着:“是他!是那个傻子!昨晚明明是他约我来的!”
她猛地扭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搜寻,最后锁定了角落里两个熟悉的身影。
姜淮舟站在叶青棠旁边,正低头看地上的蚂蚁,像是压根没听见她的话。
叶青棠倒是抬起头来,挑了挑眉,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嘴角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马翠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姜淮舟的方向:“就是他!姜淮舟!他昨晚约我来这儿见面的!我是来找他的!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姜淮舟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往叶青棠身后缩了缩:“我没有约她,我不知道她说什么。”
人群里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傻子跟马翠兰?倒也般配,一个傻一个疯……”
话音刚落,几个婆娘捂着嘴笑起来。
“就那傻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能约人?笑死人了。”
“姜家小子,你别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马翠兰再怎么说也比你好……”
几个人说得起劲,完全没有注意到叶青棠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叶青棠没等他们说完,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很是清楚:“都别猜了,我跟姜淮舟在处对象,早就处上了。”
这话一出,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大石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啥?处对象?”
“叶家那丫头跟这个傻子?”
“她不是一直说要嫁城里人吗……”
刚才那几个笑得最欢的婆娘嘴巴张得老大,笑声像是被人掐断了似的,堵在嗓子眼里。
有人愣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是……叶青棠?你跟他?你图他啥啊?”
叶青棠看了那人一眼,直接怼了回去:“我对象是傻了点,但哪一点不比别人强?”
那人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讪讪地低下头去。
旁边那几个刚才还在起哄的人,这会儿也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一个比一个安静。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别说,姜家那小子除了脑子不好使,长的确实俊,那模样十里八村都挑不出第二个来,家里条件也好,姜家两口子又都是好相与的……”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也暗暗点了点头。
是啊,这傻子除了脑子不好,哪样都好。
长得又高又俊,家里有钱,爹娘厚道。
要不是脑子坏了,怕是早就娶媳妇了,哪还轮得到村里人背地里笑话他?
可偏偏人家叶青棠就是不在意这个,还大大方方认了,这份胆量,村里哪个姑娘比得上?
马翠兰张大了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被李大壮攥住胳膊时还要惨白。
她死死瞪着叶青棠,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居然承认了?
她不是应该否认吗?她不是应该撇清关系吗?
她怎么会承认跟一个傻子处对象?
马翠兰之前还想着,要是叶青棠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她就有机可乘了。
毕竟她虽然被李大壮玷污了,可配一个傻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现在叶青棠这一招,分明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她认了,那她马翠兰算什么?
马翠兰越想越不甘心,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嘴唇哆嗦着,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怎么……你明明……”
她想说“你明明看不上他”,想说“你明明想嫁城里人”,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马翠兰看着叶青棠那双平静的眼睛, 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该有的样子,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 像是早就知道一切会发生, 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她忽然想起自己重生以来那些笃定的念头,想起自己上辈子只能站在田埂上看着叶青棠穿金戴银的日子。
可眼前的叶青棠,从头到尾都没有慌过,就连说出“我跟姜淮舟在处对象”的时候,都是脱口而出。
好像那句话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就等着今天说出来。
马翠兰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念头猛地蹿了出来——她也是重生的。
只有重生的人, 才会有这样的笃定,才会知道姜淮舟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才会从一开始就牢牢抓住他不放。
她越想越觉得对, 叶青棠那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分明就是一个知道未来走向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马翠兰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可那股子不甘心比掌心的疼还要尖锐,扎得她浑身发僵。
叶青棠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她往前走了两步俯下身,凑到马翠兰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 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我明明什么?我明明早就跟他在一起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至于你昨晚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觉得有人害你,你拿出证据来, 别在这儿空口白牙地赖人。”
她直起身,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行了,别在这儿闹了,你娘来了,有什么事回家跟你娘说去。”
马翠兰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没有证据,昨晚那片树林子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她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李大壮。
没有证人,没有痕迹,她说什么都是空口白牙,谁会信她?
想到这里,马翠兰身子晃了晃,像是失去了最后一根稻草,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连李大壮攥着她胳膊的力气都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