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宝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不肯认怂,拍了拍被拽皱的衣领,嗤笑一声:“哟,沈时安啊?”
“你从哪冒出来的?不是工作都丢了吗?怎么,找到新活了?”
沈时安没接他的话,甚至连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走到季青棠面前,低下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一眼她抱着的书,确认她没事后,这才直起身来。
整个过程中,男人一句话都没说。
但季青棠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怕是被气狠了。
黄金宝却没注意到这些,上下打量了沈时安一眼,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你找了个新老板?干什么的?收破烂的还是搬砖的?”
“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够不够请青棠吃顿饭的?”
他说着还故意凑近了一步,歪着脑袋去看沈时安的表情,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难堪来。
沈时安没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往季青棠前面站了站,把黄金宝的视线挡了大半。
黄金宝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是心虚了,声音便拔高了几分,更来劲了:“我说沈时安,你就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青棠这样的,你养得起吗?她一条裙子够你搬一个月砖的,你——”
“金宝。”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金宝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他整个人一哆嗦,慢慢转过身去,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慌张,最后又从慌张变成惨白。
黄家盛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身边还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老太太穿着素净,戴着一条暗色的围巾,看起来端庄温婉,但此刻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紧皱起。
她在黄金宝和沈时安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落在沈时安脸上,眼底隐约闪烁着泪光。
黄家盛的眉头拧得死紧,沉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听到这声质问,黄金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讪讪地笑了下:“小叔叔,我、我就是跟同学说几句话……”
“说几句话?”
黄家盛的声音不大,但周身的气势已经透露出了他的怒意:“你跟谁说话?说什么话?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黄金宝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缩着脖子站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以往对黄金宝很是疼爱的黄老太太,此时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沈时安身上,像是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黄老太太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像是怕自己走太近了会吓着眼前的人。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时安愣了一下,没急着回答,而是先偏过头看了季青棠一眼。
季青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轻轻点了下头。
沈时安这才把目光收回来,淡淡地说:“沈时安。”
闻言,黄老太太又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他的脸。
老太太激动的嘴唇都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没忍住滑下来一颗。
她没有去擦,任由它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时安的脸,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空缺一口气全看回来。
“家盛,”她伸手扯了扯儿子的袖子,“你看,你看他的脸……”
黄家盛走上前,伸手扶住母亲的手臂,目光也落在沈时安脸上。
这张脸和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只扶着母亲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黄金宝还杵在原地,看看黄家盛,看看黄老太太,又看看沈时安,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茫然。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小叔叔?这……这谁啊?”
黄家盛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眼神再也没有往日的淡然和那点稀薄的亲情:“你不配知道。”
黄老太太伸手想去拉沈时安的手,又缩了回来,怕自己太唐突。
她吸了吸鼻子,哑声问道:“孩子,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沈时安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着,眼底带着一层警惕。
他不认识面前这两个人,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那目光沉甸甸的,让他浑身不自在。
沈时安偏过头去看季青棠,季青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轻轻点了下头。
见此,他还是报了自家娘的名字。
那个名字一出口,黄老太太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转过身去,攥着黄家盛的手臂,肩膀一抖一抖的,靠着儿子才勉强站稳,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黄家盛轻轻拍着母亲的背,一下一下的,虽然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他看着沈时安,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你的母亲是我的姐姐,你是我们黄家的外孙,她是你的外婆。”
沈时安听完,站在那儿没动。
他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时安偏过头去看季青棠,那眼神里有几分茫然,像是在问“我该怎么说”。
而季青棠没开口,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尖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
这次沈时安没再犹豫了,点了下头,把目光收了回去。
他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老太太,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娘的样子。
娘确实跟村里其他女人不一样,皮肤白,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跟人红脸。
村里的老人都说他爹命好,不知道从哪儿捡了这么个漂亮媳妇。
他小时候问过娘,姥姥姥爷在哪儿,他娘说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那时候他以为娘是不想提,后来才知道是真的想不起来。
不过爹对娘好,娘对爹也好,两个人恩恩爱爱的,在那个小山村里过了一辈子。
他从没觉得他们家跟别人家有什么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 他娘不是那个村里的人,他还有一个外婆,一个舅舅, 和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家。
沈时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站在原地,眼底的目光有些复杂,像是在想些什么。
而听了这段对话的黄金宝彻底傻了。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不可能……他、他就是一个工地搬砖的,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他看见黄家盛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黄家盛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目光里没有往日的纵容,只有浓浓的失望。
“金宝, 我们黄家待你不薄。你从小在家里的照拂下长大, 闯了祸我们替你兜着, 念书我们供你, 零花钱从来没短过你。”
“可你看看你自己做的这些事, 堵人家姑娘的路, 威胁人家的男朋友,打着黄家的旗号在外面耀武扬威。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黄金宝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老太太擦了擦眼泪, 目光淡淡地看向他:“他是你姑姑的孩子, 是黄家嫡亲的骨肉。这些年你在黄家享的福,他一天都没享过。”
“你在学校里安安稳稳念书的时候,他在工地上搬砖。你拿着家里的钱在外面挥霍的时候,他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黄家把沈时安的过往调查得很清楚, 从他在那个小山村里长大,到一个人来省城打工,在工地上风吹日晒,所有的经历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听着这番控诉,黄金宝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沈时安,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
这个他瞧不起的、觉得不配站在季青棠身边的穷小子,竟然是黄家的外孙?
比他更亲的黄家的骨肉?
黄金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跑了,那双油光锃亮的皮鞋在地上蹭出几声刺耳的响,像被什么东西撵着似的。
黄老太太没看他,目光又落回到沈时安身上。
她伸出手,拉住了沈时安的手,这次没有缩回去,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孩子,你受苦了。”
老太太的声音颤得厉害:“你母亲小时候被人拐走了,我们找了她四十多年。我天天做梦都梦到她,梦见她回来了,拉着一个小娃娃。”
“我一直在想,她要是结婚了,有了孩子,我得好好疼那个孩子,把欠她的都补上……”
沈时安低头看着老太太握着自己的手,没动,但也没抽开。
他心里乱得很,但有一点很清楚。
自家娘过得挺好的,她和爹两个人互相扶持,在那个小村子里安安稳稳过了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