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棠靠在床头,阵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看着他那副兵荒马乱的样子,又气又好笑。
她深吸了口气,尽量稳住声音:“你先穿鞋。”
沈时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脚,“哦”了一声,弯腰去穿鞋。
穿了一只又跑回来问:“你疼不疼?”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的眼眶倒先红了。
季青棠看着他,差点被他气笑了,心里却软成了一片。
黄家那边是半夜接到电话的。
黄老太太当时还没睡,一听说季青棠要生了,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给黄家盛打电话。
黄家盛正在外面应酬,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放下筷子就走。
等季青棠被推进产房的时候,黄老太太和黄家盛都已经到了。
老太太站在产房门口,脸色不比沈时安好多少,双手攥着包带,指节都泛白了,一句话不说。
黄家盛站在旁边,眉头拧着,时不时看一眼产房的门,又低头看表。
沈时安非要跟进去,医生拦着不让。
于是他只好站在产房门口,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生产的那个。
护士路过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问他要不要坐下。
沈时安摇了摇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一动没动。
季青棠在里面生了快两个小时,他就在外面站了快两个小时,嘴唇都咬出了印子。
最先出来的是哥哥,后出来的是妹妹。
护士抱出来给家属看的时候,沈时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我老婆呢?”
护士愣了一下,说还在里面观察。
沈时安点了点头,又站回了产房门口,而那俩孩子他一眼都没多看。
黄老太太倒是想抱,手都伸了出去,护士说孩子得先送去检查,老太太又只好把手缩回来,紧紧跟在护士身后。
季青棠被推出来的时候,沈时安第一个冲上去。
男人的手在抖,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棠棠,你疼不疼?”
季青棠看着他那副眼眶红红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没饶人:“你说呢?”
沈时安听了这话,眼睛更红了。
他把她推进病房,一路上手攥得紧紧的,没再松开过。
到了病房,沈时安弯腰把她从推车上抱到床上,动作轻柔极了。
然后他在床边蹲下来,把脸埋进她手心里,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季青棠从来没见过沈时安哭。
这个人还没被认回黄家的时候,遇到天大的事都只会硬扛,一声不吭地自己咽下去。
后来回了黄家,性子倒是活泼了些。
但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柔软的一面,连委屈了都只是红眼眶,从没掉过眼泪。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没说话。
黄老太太跟着护士看完孩子回来,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沈时安蹲在床边那副样子,没进去打扰。
那天晚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两个孩子睡着了,呼吸声细细软软的,偶尔哼唧一两声。
沈时安坐在床边,一手握着季青棠的手,一手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
床头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看看孩子?”
季青棠偏头看他,声音还带着产后的虚弱,但语气是轻快的。
沈时安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看不够似的。
“看过了。”他说。
“什么时候看的?”
“护士抱出来的时候。”
听到这个回答,季青棠忍不住笑了:“那也叫看过?”
沈时安没接话,低下头,把她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握得很紧。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一遍遍地摩挲,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一切都过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他们都没有你重要,在我这里你永远是第一。”
说这话的时候沈时安没看她,眼睛还红着,耳朵尖也红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季青棠愣了一下,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她吸了吸鼻子,转回来,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声音有点哑:“傻子。”
季青棠这辈子最爱的人永远是自己。
她不指望别人,不依赖别人,爱钱,爱算计,爱把什么都攥在自己手里。
可沈时安于她而言,终究是不一样的。
沈时安没反驳,嘴角弯了一下,把她手心里的汗擦干净,又握紧了。
……
作者有话说:
眼睛又尿尿了
第62章
季青棠那天是真被气着了。
起因不是什么大事。
沈珩在客厅搭积木, 搭了半人高的一座城堡,沈瑶跑过去拿积木的时候碰倒了一块,整座城堡哗啦啦塌了。
沈珩愣了一秒, 眼眶红了, 冲着沈瑶喊了一句“你干嘛”。
沈瑶被吓到了,跑到季青棠身边告状,说哥哥凶她。
季青棠当时正低着头看工作上的文件,头都没抬,随口说了句:“沈珩,不许凶妹妹。”
沈珩积木塌了本来就委屈,听见这话更憋屈了, 犟着脖子顶了一句:“我没凶她,是她先弄倒我的积木的。”
听了这番话, 季青棠这才放下文件, 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你也不能喊, 有话好好说。”
沈瑶缩在季青棠身后, 探出半个脑袋, 小声补了一句:“哥哥就是凶了。”
沈珩看着沈瑶, 又看着季青棠,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忽然不解释了,把手里剩下的积木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季青棠叫住他, 让他把积木收好再走。
沈珩站住了, 没回头,但也没动。
沈瑶从季青棠身后站出来,跑去拉沈珩的手,小声说哥哥你收积木吧。
沈珩没理她, 把手甩开了。
见到这一幕,季青棠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瑶被甩开手,嘴一瘪,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但她没跑回季青棠身边,而是转过身,跑到沈珩面前,张开两只小胳膊,把他挡在自己身后。
“妈妈你不要说哥哥了,是我先碰倒积木的。”
她仰着脸看着季青棠,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但说得清清楚楚。
见到女儿临阵倒戈,季青棠顿时愣住了。
沈珩站在沈瑶身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点季青棠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东西。
像在说“你看,妹妹都承认了,你怎么还说我不对”。
沈珩什么话都没说,但光这一个眼神,就让季青棠心里堵了一下。
她看着这两个孩子,沈瑶挡在前面,沈珩站在后面,两个人像一堵小小的墙,面对面冲着她。
她养了三年的孩子,平时抢玩具抢零食抢谁先洗澡,到了这种时候,倒是统一战线了。
而她呢?
她成了那个“不讲道理”的妈妈,那个“随意凶人”的妈妈。
两个孩子站在一边,她站在另一边。
季青棠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包里,拿了车钥匙,换了鞋,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轻轻的将门带上了。
但那一声轻响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沈时安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沈瑶眼眶红红的,沈珩绷着脸。
他问了一句怎么回事,沈珩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推卸责任。
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心虚了。
沈时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看了两个孩子一眼,转身回了书房。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吓得半天没敢动。
从那天开始,沈时安对两个孩子的态度彻底变了。
他不再帮他们穿衣服,不再扎辫子,不再讲故事。
接送上下学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沈瑶鞋带散了,蹲在地上系了半天,系不好,抬起头喊爸爸。
沈时安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句“自己系”,然后站在原地。
沈珩吃饭的时候想跟他说幼儿园的事,刚开口,沈时安就把碗放下了,起身去了书房。
他这个人,对孩子的所有好,都是因为季青棠。
孩子是季青棠生的,所以他爱他们。
可那天,季青棠被他们气走了,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两个孩子了。
察觉到爸爸的变化,两个孩子慌了。
他们不怕妈妈生气,妈妈生气的时候嘴上凶,过一会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