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虚和害怕一股脑儿塞回肚子里,重新堆起笑脸。
如果说上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那就是亲手把叶青棠推到了姜太太的位置上。
改革开放后的某一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沙土。
车门打开,姜淮舟西装革履地从车里下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当时的马翠兰还站在人群里发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连村长闻讯赶来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递烟的手都有些哆嗦,嘴里连声说着“姜总您回来了”。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这傻子变聪明之后跟换了个人似的,跟谁都不亲近,看人的时候眼里像结了层霜,谁凑上去都讨不到一个好脸。
可就是这样的姜淮舟,马翠兰见过一回他看叶青棠的样子。
那是叶青棠回村探亲的时候,姜淮舟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傻傻的姜淮舟有一颗纯粹的心,爱着棠棠呀
第84章
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只是淡淡点一下头。
可目光一落到他前面那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身上时,眼底那层冰霜就全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一瞬间, 马翠兰站在田埂上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又酸又涩。
嫉妒像疯草一样横生,密密麻麻地缠住了她的心脏,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落在她叶青棠头上?
再后来他在城里买了房,叶青棠跟着搬了进去,穿金戴银的,整个人都变了样。
回村的时候手上戴着金戒指,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那时候全村的姑娘都在后悔, 后悔当初没在这傻子还是傻子的时候就下手。
马翠兰也是其中一个,可她比谁都后悔, 因为当初撞见叶青棠跟这傻子在槐树林里说话的人是她, 把这件事捅得全村都知道的人也是她。
她亲手把叶青棠推到了姜太太的位置上, 自己却什么都没捞着, 只能在田埂上望着叶青棠的光鲜日子, 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土里刨食。
现在重来一回, 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趁这傻子还没变聪明,把他哄到手,以后飞黄腾达的就是她马翠兰。
等叶青棠知道的时候,怕是连哭都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 马翠兰压住心里的嫌弃, 把糖又往前送了送,声音放软了些,学着叶青棠说话的腔调:“拿着吧,甜的, 很好吃的。”
她边说边把身子又往前倾了倾,那股腻人的香粉味直往姜淮舟鼻子里钻。
姜淮舟还是没动,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慢慢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马翠兰愣住,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和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
她来之前盘算了好多遍,哄一个傻子能有多难?
给两颗糖,说两句软话,再捏捏他的脸夸他长得俊,他不就得乖乖跟她走?
可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傻子居然会摇头。
“为什么不接?”
马翠兰忍不住问,声音拔高了半截,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你平时有糖吃吗?别人给你东西你都要的,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不要了?”
她攥着糖的手往前一送,差点戳到姜淮舟鼻尖上,玻璃纸都快蹭到他嘴唇了。
姜淮舟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老老实实地说:“你笑得太丑了。”
听完这句话,马翠兰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那层粉都遮不住。
她长这么大虽然比不过叶青棠,可也没被人当面说过丑,更何况是被一个傻子嫌丑。
手里的糖捏得硌手心,她紧紧咬着后槽牙说:“你再说一遍?”
姜淮舟像是没感觉到她生气了,又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你笑起来跟二狗家那只老黄狗一样,呲着牙,不好看。”
他说完还皱了皱鼻子,应该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画面。
闻言,马翠兰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的。
她攥着糖的手都在抖,可偏偏这傻子说话的时候一脸无辜,表情很是单纯,没有半点故意气她的意思,纯粹是实话实说。
可就是这副无辜又认真的样子,比骂她还让她难受。
“你……”马翠兰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一甩手,“活该你一辈子当傻子!没人要你!”
姜淮舟被她这声吼吓了一跳,肩膀缩了缩,可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他垂下眼睛,手指头抠着衣角,嘴唇抿了又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孩子气的倔强:“你才没有人要。”
他说完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棠棠会要我的……”
这话一出口,姜淮舟自己先红了脸,耳朵根热得要烧起来,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秘密似的。
然后赶紧把头低下去,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又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防备着她再吼他。
马翠兰瞪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眼前这个傻子,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可那张脸上纯粹单纯,眼神直愣愣的,怎么看都不像装的。
她咬了咬牙,把糖往兜里一塞,扭头就走,步子踩得又重又急,脚下的土路都被跺出坑来,足以见得此时的心情有多糟糕。
姜淮舟站在柳树底下,看着她气呼呼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也没多想,转身继续往家走。
阳光落在他肩头暖融融的,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弯起来,心里还在回味刚才棠棠接花时指头碰到他的那一下凉丝丝的触感。
他走几步就把那只手攥起来,步子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连风灌进领口都不觉得冷了。
……
马翠兰一口气走回自家院门口才停下来,气得浑身发僵。
她靠着院墙喘了好一会儿,胸口一起一伏的,脸上那层粉被汗渍蹭得一块一块的,她也顾不上擦。
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上辈子那些画面。
叶青棠穿着呢子大衣走在村道上,阳光把她手上的金戒指照得晃眼,脚上那双皮鞋踩在土路上,一点泥都没沾。
姜淮舟就跟在她后面,两只手拎满了东西,可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而她马翠兰呢?
她就站在田埂上,裤腿沾满泥点子,镰刀还握在手里,刀口上粘着草屑。
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糊了一脸,又干又涩,和叶青棠富贵优渥的生活根本没法比。
想到这里,马翠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皱了皱眉。
一个傻子而已。
她就不信,叶青棠能哄住的,她哄不住?
……
姜淮舟拐进自家院门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姜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眼看见儿子身上那件薄得透光的衣裳,锅铲差点没拿稳。
她几步跨出来,伸手摸了摸姜淮舟的胳膊,指尖触到那层薄布底下冰凉的皮肤,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淮舟!”
“你怎么就穿这么点出去?你棉袄呢?娘给你做的那件新棉袄呢?”
她跟姜父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平日里早出晚归的,大多数时候儿子都是一个人在村里。
他们夫妻俩总觉得亏欠了这孩子,吃的穿的都紧着最好的给他。
可人不在跟前,儿子被欺负了也不知道,有时候回来了看见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问也只说“摔的”。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孩子脑子不好使,别人欺负他他也不会告状。可每回看见他身上的伤,她都要背过身去抹一把眼泪。
如今那件新棉袄才做了没几天,她出门前还亲眼看着他穿上的,这会儿怎么就没了?
姜淮舟被她拉住胳膊,原本还沉浸在那点余温里,被这么一问,整个人顿了顿。
他低下头,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姜母看他这副模样,急得眼眶都红了:“说话呀!棉袄哪去了?”
姜淮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脚尖碾着地上的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开口:“被二狗抢走了。”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棠棠那句“别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吭声”。
于是声音又大了些,带着一股子从来没在娘面前有过的硬气,和往常受了委屈只会憋着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他们把我推进泥坑里……就把棉袄扒走了。”
姜母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胸口剧烈起伏着,锅铲往灶台上一拍,声音有些发颤:“二狗那个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