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早有准备,他剑尖挑出一道符,口中念起咒来,其化作金色光网,罩向灰烟。
灰烟被困于其中,左冲右突,竟一时无法挣脱。
但就在这时,灰烟突然转向,直直地扑向门口的宁采蘩。
“采蘩!”燕闻之惊呼道。
宁采蘩瞪大双眼,她愣在原地,双脚无法动弹分毫。
说时迟那时快,燕闻之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长剑,抵挡住灰烟的攻击。
宁采蘩难以置信,她神色怔怔,看着燕闻之的背影。
她从未见过他使剑,更不知他有如此身手。
但现下不容多想,灰烟彻底被激怒,放弃攻击宁采蘩,全力扑向燕闻之。
玄阳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只紫金葫芦,他拔开塞子,对准灰烟,大声道:“收。”
葫芦口顿时产生强大的吸力,灰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葫芦涌去。
他拼命地挣扎,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不要,冒郎,还请道长手下留情!”
眼看就要被吸入,门外忽然传来陈庚娘的哭喊声。
玄阳真人脸色一变,他手中葫芦的吸力也随之一滞。
趁此间隙,灰烟挣脱束缚,落在地上,幻化成一个清晰的人形。
男鬼身材颀长,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一头微卷的黑发披散肩头,虽面色泛着青白色,却掩不住异于常人的英俊相貌。
细看之下,他眉眼间透着几分异族的模样。
男鬼正是故去多年的冒谦。
“你不是汉人?”玄阳真人打量着冒谦,疑惑道。
“不错,我并非汉人。”冒谦捂着胸口,他面露痛色,答道,“我祖上乃元军将领,随大军南下,因不愿渡江,宋亡后家族世代定居在静海县,已至今日。”
“原来如此。”玄阳真人恍然大悟
陈庚娘挣脱丫鬟的搀扶,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扑到冒谦的面前,颤声道:“冒郎……”
“庚娘。”冒谦深深地着向陈庚娘,嗓音沙哑道。
陈庚娘淌下泪来,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冒谦,心下大恸,慢慢地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
屋外的下人们吓得瑟瑟发抖,他们没想到姑爷的魂魄竟然真的在风筝里,都不敢进来。
玄阳真人沉声道:“陈掌柜,你眼前之人已非生者,而是依附风筝多年的鬼魂,他怨气不散,已化为厉鬼,若不超度,必将害人害己。”
陈庚娘胡乱地摇头,她转身跪在玄阳真人面前,开口祈求道:“真人,求求你不要收他,他没有害人,他只是,只是舍不得我……”
燕闻之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道,“那彦舒之死,又当如何解释?”
陈庚娘怔了怔,她说不出话,低下头去。
冒谦却笑了,他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冷声道:“文彦舒,他该死,他趁我不在,竟想要夺走庚娘,他该死。”
“所以你就杀了他?”燕闻之握紧剑柄,他眼神锐利地看着冒谦,怒道。
冒谦沉默片刻,勾起唇角道:“那夜醉仙楼诗会,我看见他与庚娘在窗前私语,庚娘竟然答应嫁他为妻……”
陈庚娘啜泣起来,她泪眼婆娑,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冒谦面上浮现怒意,咬牙道:“我又怎能容忍,我陪伴庚娘多年,那个书生算什么?他凭什么?”
言罢,板鹞风筝上的灰烟开始翻涌起来,无风自动,葫芦哨口齐鸣,声音变得格外刺耳。
燕闻之脸色铁青,他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怒道:“你……”
冒谦掀起眼帘,冷笑道,“他本就站在窗边,我只是助他一臂之力罢了。”
宁采蘩心下震惊,她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真相,还是让她心中发寒。
“你既已身死,为何不入轮回,反而寄魂于风筝之上?”玄阳真人质问道。
冒谦看向墙壁上的板鹞风筝,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透过风筝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第75章
景泰六年。
冒家是静海县的名门, 家生冒守忠时常在祠堂训诫子弟,语气严肃道:“我们祖上乃蒙古贵族篾儿吉特氏,随大军南下, 却不愿渡江,决意留在静海, 虽改了汉姓, 但如今大明天下, 幸得天子仁慈,须谨言慎行,读书科考, 报效朝廷,方能保全家族。”
十八岁的冒谦跪在祠堂,他神色平静,目光却飘向窗外, 空中不知何人放着板鹞风筝, 传来哨口的声响。
他心不在焉起来。
“你可听见为父的话?”冒守忠严厉道。
“听见了,父亲。”冒谦垂下眼帘,低声道。
“扬州陈家, 书香门第, 而陈家小姐,性情温婉, 知书达理,与你正相配, 现下两家正式定下婚约, 待明年成婚,你需收敛心性,莫再整日摆弄你那些风筝。”冒守忠皱眉, 吩咐道。
冒谦抬眸,他握紧拳头,抿唇不语。
冒守忠看着冒谦沉默寡言的模样,他恨铁不成钢,吩咐下人将冒谦的风筝都收起来,不允许出现在家中,随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新婚之夜,红烛高烧。
冒谦在外头逗留许久,他不想进婚房,最终在长辈的多番催促下,推门走了进去。
他挑起陈庚娘的盖头,原本沉寂的心忽然停滞一瞬,只见新娘子坐在婚床上,眉眼如画,虽不是绝色,但生有一双明亮的眼眸。
她面带羞涩,悄然抬眼看向冒谦的时候,眼神带着好奇的打量。
“夫君。”她朱唇微扬,带着扬州口音。
冒谦怔了怔,他目光直直地看着陈庚娘,迟迟无法移开视线。
陈庚娘见冒谦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面红耳赤,低下头去。
冒谦回过神来,他心中赧然,略微迟疑,在陈庚娘的身旁坐了下来。
房内静悄悄的,气氛变得凝滞起来。
陈庚娘瞥了冒谦一眼,她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展开后上面绣着风筝,递到他的面前,柔声道:“出嫁前,我听父亲提及你擅长制作板鹞风筝,我从未见过,不知真正的板鹞是否如此?”
冒谦有些意外,他接过丝帕,低头看去,指尖轻轻地抚摸绣线,心中涌出难以言喻的触动。
在这偌大的冒宅,上至父母下至兄弟姐妹,无人理解他对板鹞风筝的痴迷,只道是他玩物丧志,不思进取,而眼前的新婚妻子,却将风筝绣在丝帕上。
“你……”冒谦深深地注视着陈庚娘,涩声道,“你喜欢风筝?”
陈庚娘弯起唇角,笑道:“在扬州时,每逢出门踏春,父亲便会带我去城外放风筝,那些风筝飞在天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总在想,若是人也能如风筝一般,该有多好?”
“你竟这般想?”冒谦目光微动。
陈庚娘点了点头。
二人四目相对,婚房的烛光摇曳。
这一刻,冒谦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他本打算与她相敬如宾,互不打扰,可现下,他的心头一片滚烫,不由自生被她吸引。
“夫君,时辰不早,我们安歇吧。”陈庚娘轻声道。
“好。”冒谦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低声道。
婚后三年,是冒谦一生最快活的时光。
他在后院专门辟出一间工坊,日夜钻研板鹞风筝的制作。
陈庚娘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知己,她会为他研磨颜料,会在庭院中种植葫芦,以便制作哨口,当她种的葫芦结出果实的那一刻,她颇为兴奋地拉着他去瞧,在藤蔓下钻来钻去。
他的风筝无法起飞的时候,她轻声安慰道:“定是今日风小,不是你的错,明日定能起飞的。”
不觉间,冒谦制作的板鹞风筝在静海县有了名气,最大的那只风筝,展开足有两丈宽,葫芦哨口共一百零八只,在空中放飞声如雷霆,数里外可闻,当百姓晒盐的时候,只需听闻风筝的声响,便可知晓天气变化。
“冒家郎君真是奇才。”百姓们纷纷赞叹。
可冒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无人为冒谦的成功高兴,冒守忠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冒谦成婚三年,陈庚娘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已成族人的话柄,更令冒守忠愤怒的是,冒谦依旧沉迷风筝,对科举仕途毫无兴趣。
冒守忠命人将陈庚娘带到祠堂,冷声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庚娘,你身为冒家新妇,既没有诞下子嗣,也没有规劝丈夫,而是纵容其所为,今日就罚你在祠堂好好思过。”
“是。”陈庚娘跪了下来,低声道。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喧哗。
冒谦不顾下人的阻拦,他执意闯进祠堂,怒视着冒守忠,将陈庚娘护在身后。
“混账东西,你反了教了!”冒守忠脸色铁青,拍案而起。
“此事与庚娘何干,父亲生气,罚我便是。”冒谦没有丝毫胆怯,他直视着冒守忠,冷声道。
“你好得很。”冒守忠气急,冷笑道,“你往后再这般荒诞正业,我就将你那些风筝一把火烧了。”